“不……不对。”
他声音嘶哑,却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
“如果真是死了,为什么还能跑,能说话,能思考?我还认识你,你还认识我……我们都还记得伊然不是么?”
说到这里,程昂收起毫无动静的神旌,仔细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先是从上摸到下。
又很快从下摸到上。
不多时,他便发现自己身体冰冷僵硬,仿若尸体,但是脑袋还保留着些许温度。
一个侥幸的念头浮上心头时,程昂也死死攥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坚决不肯放弃:
“或许……我们还没有死透,或许我们还有救?”
戴伟瞳孔紧缩: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不知道。”
程昂转过身,望向宿院所在的方向。
那座他们刚刚拼死逃出的“豪华牢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阴冷压抑的轮廓。
他握紧双拳,沉声说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身上的情况跟那座宿院脱不了干系。”
“答案……恐怕还得回去找。”
戴伟脸色惨白:“回去?那不是送死?”
“留在这里,就能活吗?”
程昂反问,声音混入冰冷的夜风,却带着利刃破空般的锐气: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回去探一探!”
他顿了顿,眯眼看向宿院:
“我是祖师爷隔代选中的五猖大元帅……我不能死的如此莫名其妙!”
戴伟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你是大元帅,我还是清漪娘娘钦定的两面宿傩呢!众所周知,搞笑角色是不会死的!”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
转身,朝着那片刚刚逃离的危险院落,迈开了脚步。
……
时间随着奔跑,悄然流逝着。
黑夜沉没在一片骇人的寂静中。
过了几分钟,两人终于回到了那处青瓦白墙的宿院外,但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选择先观察一番。
他们趴在的土墙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方才逃离的惊惶还未散尽,此刻重回宿院,空气沉重的仿佛像是冰水。
程昂双手按在墙上,指尖传来土墙粗糙的触感。
他缓缓探出头,目光扫过庭院内静默的唐风建筑。
一切如众人离开时一样寂静,纸窗漆黑,不见守夜人的影子,仿佛一座空宅。
就在程昂准备撤回目光时,视线忽地定格在某处。
宿院北角,一栋飞檐翘角的寝殿静默矗立,形制与他们先前住处相仿。
其中一扇纸窗后,竟还透出朦朦的烛光。
那光晕呈淡黄色,在昏黑一团的庭院里十分扎眼,如同怪兽发光的瞳孔。
可下一秒。
烛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连带着整扇纸窗,都在夜色中彻底隐去,仿佛被一块浓墨凭空抹掉。
怪了。
程昂与戴伟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之色。
旁边那栋寝殿同样漆黑,却能借月光看清窗格轮廓。
两栋楼如此相近,凭什么它偏偏看起来更黑?
似乎有什么东西……吞掉了所有光线。
“有古怪。”
程昂望向戴伟时,后者喉结滚动,只朝那个方向重重一点头。
无需多言,两人沿着外墙阴影,狸猫般贴地潜行。
脚下枯草沙沙,每一声都敲在绷紧的神经上。
寝殿后墙外立着几株瘦高罗汉松。
程昂指了指树干,戴伟会意,用起昔日翻墙上网吧的功夫,两人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视野骤然开阔。
那座幽暗的寝殿近在咫尺,不过三四丈远。
此刻离得近了,恐怖的真相突兀浮现:
并非楼宇本身更黑,而是它被一株庞大到畸形的巨树整个遮住了月光。
树干臃肿如盘踞的巨虫,布满层层叠叠的,如同虫体环节般的皱褶;此时此刻,这庞然大物正自西向东,如巨虫般缓缓蠕动着,每一下蠕动,通体褶皱都会随之收缩舒张。
而在那噩梦般的树冠之下,一条条根细长柔韧的枝条无声垂落。
许多枝条的末端,都悬着一具人体。
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头颅。
脖颈处是整齐的暗红断口,像被利刃瞬间切去了头颅。
这些身体穿着各色衣物,有月柃平民的粗布,也有贵族的直衣,其中几具……赫然是他们熟悉的样式。
程昂的呼吸短暂停一滞。
他看见一具无头身体,穿着苍青色的圆领袍,袍角还有行走时沾上的泥点。
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身体!
旁边,是医生的素灰袍,绿竹的鸦青半臂,甚至包子那件藕荷色襦裙。
原来都在这里!
很明显。
住在这座宿院的时候,他们的身体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偷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模一样的假身!
而属于他们的身体,早已被挂在这棵树上,成了某种性质的“收藏品”。
“……”
程昂的双手死死抠进树皮,浑身抖得如同疟疾发作。
怪不得只有脖颈以上残留着些许体温,原来从头颅往下,这整具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意识到这一点,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逃跑之前,宿院深处的那间独立寝殿。
铜镜前,那个身着纯白水干,身姿软塌如绢衣的“女侍长”。
她不只是像空壳。
她根本就是!
她的身体,恐怕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就被那株巨树收割,成了枝条末端的收藏之一。
留在寝殿里对镜盘发的,不过是一具被掏空后,凭着残存本能或规则在活动的“假身”。
随着时间流逝,连那点本能都渐渐异化,成了他们窥见的那副非人模样。
那么,他们几人呢?
程昂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这双正在颤抖的手。
皮肤下的骨骼、血肉、脉搏……这些熟悉的感知,有多少是真实的?
那名女侍长的今天,或许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明天!
也许过不了多久,假身会逐渐暴露出非人的本质。
而依附其上的意识,要么随着身体的异变同步扭曲,最终变成另一个在深夜照镜子的邪祟。
要么,就是彻底消散。
必须拿回自己的身体。
必须!
此时此刻,戴伟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因为这个时候,他也看到了一具熟悉的尸体,那具身体穿着一件白色交领袍,跟自己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和别的尸体情况不同,那身体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着。
这是正常的。
因为小祠主画出来的那个“戴伟”,此刻正在身体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