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白墙,唐风浓郁的悬山式屋顶,庭院内甚至有引自山泉的浅池与精心修剪的松枝。
走进院子,立刻有身着整洁小袖的侍女快步上前,将他们引入相连的宽敞厢房。
纸门厚重,榻榻米崭新干燥,室内设有精致的火钵与青瓷茶具,甚至备好了笔墨。
引路的官吏躬身退下前,还特地说明:
“此间宿费已由町内承担,请贵客安心歇息。另外!黄昏是逢魔之刻,万请切勿出行。”
房门合上,室内的寂静骤然变得沉重。
“这待遇……”戴伟环顾着雅致却陌生的厢房,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
“单凭这身衣服,至于这么热情吗?”
“恐怕不止。”程昂踱到窗边,将纸门推开一道细缝。
昏黄的暮光里,庭院寂静无声,却有种莫名压抑的氛围,酝酿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热情得有些过了……就算是对唐人,也未免太过周全。”
医生在屋角坐下,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他眼皮半阖,声音低沉:
“虽然幽灾的第一晚,通常没什么危险,但今夜最好别睡太死。”
绿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另一侧窗边,静静观察着院墙的走向与可能的出口。
包子咬着下唇,默默挪到离门最远的墙角,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简单商定了两两轮换守夜的次序。
绿竹和包子先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躺下,闭目养神。
医生背靠墙壁,怀抱双臂,看似假寐,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轮守夜的程昂与戴伟各自守在门边与窗侧,强行撑起精神,耳中捕捉着室外每一丝动静。
夜色渐浓,宿院深处传来幽微的梆子声。
……
前半夜非常平静。
到了后半夜。
轮到程昂和戴伟休息时,他们刚刚睡下不久,便在浅眠中被先后推醒。
是医生。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左手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等程昂和戴伟沉默着点点头,医生才放下左手,随后朝走廊深处指了指。
绿竹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步外的转角阴影中,像一道贴墙的剪影,朝他们微微颔首。
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医生率先迈步,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上,程昂和戴伟强压着狂跳的心,选择屏息跟上。
绿竹则无声地退向后方,警惕着来路。
……
走廊幽深,只有远处庭院石灯笼投来的青白色微弱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料气味,以及一股极淡的,却连香料都遮掩不住的尸臭味。
医生显然已提前探过路,动作十分敏捷,径直走向宿院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寝殿,门扉的形制比其他厢房更为考究。
日间引路的官吏曾含糊地提及,此间由管理此处宿驿的女侍长居住。
来到门前时,可以看到纸门并未完全合拢,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烛光;在漆黑廊道的地板上,切开一道细长而又不祥的昏黄缝隙。
医生在门前停下,侧身将耳朵贴上纸门听了片刻,随后才缓缓将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数息,才极其缓慢地侧开身,将门缝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此时此刻,医生面无表情,但脸上渗出的汗珠让程昂心中骤然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替换了医生的位置,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烛光昏黄的屋内,一个身着纯白水干,头顶插着数支发簪的女子身影,正背对房门立在铜镜前,频频摆弄着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
随着她的动作,发簪上的饰物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明明脚踏实地站在榻榻米上,女子的身体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晴天娃娃,随着夜风微微摇曳。
呼——!
这时候,夜风陡然加大。
她的身形晃得更凶了,指尖仍执着地梳弄着发丝,发簪碰撞的脆响骤然急促。
一身纯白的水干被风掀起衣角,整个人软踏踏的,仿佛只剩一件衣裳的重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抖了起来。
“……”
看到这一幕,程昂眉头骤然锁紧,脸上却硬是维持住了平静。
他到底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眼前的景象固然诡异,却还不足以击穿心理防线。
程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扫过那女子的轮廓。
很快发现了异常!
在女侍长雪白脖颈的末端,横着一道极细的红线。
那不像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一道锋利的切口。
红线本身,就是切开的皮肉下透出的颜色。
是怪异!
意识到这一点,程昂立刻侧身让开。
戴伟默契地无声补位,眯起眼,呼吸只在最初乱了一瞬,随即平复。
几息之后,他收回视线,朝程昂极轻地点了下头。
脸色虽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无需言语,在场的四人已交换了共识。
——这里不能待,必须立刻离开。
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回厢房。
众人折腾了一圈,包子这会儿还蜷在角落睡得香甜,戴伟连忙上前用力摇了两下。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别出声,走。”程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具穿透力。
四人此刻凌厉的神情,比任何解释都更有效。
她瞬间清醒,眼底残留的睡意被惊惧取代。
五人迅速收拾起寥寥无几的随身之物。
由医生领头,绿竹断后,避开可能的眼线,从宿院侧墙一处早已探明的矮窗鱼贯翻出。
夜风寒冽刺骨,长街空荡,杳无人迹。
就在他们踏入坊间阴影的瞬间,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一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
惨白的月光如冰水般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也清晰照亮了五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程昂凝神前望时,却被两处细节吸引了注意力。
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月光下,医生和绿竹的脖颈后面,各自横着一道细长暗红色的线。
与方才镜前那“女子”颈上的切口,几乎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冻得程昂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又在夜风里激起一阵寒颤。
这阵寒意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似乎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自己……真的应该离开宿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