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
两步。
三步。
所有阴阳师屏息凝神,瞳孔聚焦在那个逐渐靠近葫口的身影上,胜利仿佛近在眼前。
就在此刻。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异度空间传来的阴沉呼唤,毫无征兆地钻进众人耳膜:
“……喂!”
庭院中严阵以待的阴阳师们,背脊骤然绷紧起来。
“……喂!”
“……喂!”
“……喂!”
紧接着,同样的声音,交织着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好似峡谷中跌宕不休的回音。
下一刻,那些从各处传来的声音,齐刷刷的响起,汇成一片阴森的合唱:
“……要柿子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
寮舍的屋檐下,走廊转角处,水井边,梅树后方,凉亭的阴影里……一道道完全相同的褴褛身影,如同从噩梦中集体浮现般,同时成型。
整整三十七道。
与受咒者的人数,分毫不差。
它们姿态各异,有的蹲踞,有的佝偻站立,但每一道身影手中,都捧着一枚腐烂流脓的柿子。
每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上,都朝着特定目标,咧开一模一样的,充满了某种阴暗期待的恐怖笑容。
直到这一刻,贺茂直树,以及所有尚能思考的阴阳师,才在刺骨的寒意与恐惧中猛然惊悟:
这邪祟的“结缘”,远非简单的诅咒连接。
每缔结一份“缘”,邪祟便能从这份孽缘中,分裂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缘结得越多,它便越多。
他们将所有受咒者集中看守,非但不是瓮中捉鳖,反而像将所有诱饵堆叠一处,为它创造了同时收割的绝佳场所。
真正的恐怖,在几十道身影靠近的过程中,淹没了整个阴阳寮。
……
净邪堂内,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呆滞望天,有人则露出崩溃的微笑,仿佛已接受命运。
贺茂直树倚在门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可惜啊!绝大部分式神使都在外执行任务……如果他们在的话……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阴阳寮数百年的声誉、贺茂家的未来、他自己的野心……一切都在甜腐气中变得模糊,遥远。
而那三十七个同时现身的“胜大大”,此刻仿佛受到某种牵引,纷纷错开飘忽的身形,如同分配好了一般,一对一地朝着与自己“结缘”的对象走去。
其中一道褴褛身影,已悄然迫近贺茂直树身前。
腐朽甜腻的气息几乎扑打在阴阳师僵硬的脸上,那只捧着烂柿子的手,正缓缓抬起。
贺茂直树瞳孔紧缩,通体冰凉,似乎已经预见自己惨死与邪祟手中的景象。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嗤——!
一只漆黑暗沉,五指如钩的狰狞手爪,从正后方抓住了邪祟的脑袋。
五指随即收拢,死死绞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锋利如匕首的漆黑指尖,竟深深嵌入了邪祟那如同湿烂黄纸的面庞之中,指缝间溢散出缕缕森冷的黑气。
嘎吱!
“胜大大”的头颅,在手爪收拢挤压的恐怖力道之下,迅速扭曲变形。
很快,贺茂直树便意识到,扭曲变形的不止是头颅……邪祟全身都在某种力量的压制之下疯狂收缩,失去人形轮廓。
化为一团在半空中挣扎搏动,阴暗不祥的幽影。
紧接着,这团幽影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捶打,锻造,淬火……短短几息,它便被锻打成团,又拉伸塑形。
最终,一柄长约尺余,通体血红的短刀静悬空中。
刃口凝着一线寒光,甜腐气尽数敛入刀身,化为淬毒般的猩红光泽。
叮当——!
短刀坠地,发出清响。
贺茂直树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瞥见一道背对着他的熟悉身影。
毫无疑问,那就是被自己亲手推向“替罪羊”位置,却又在观星台上绽放出旷世光芒的年轻人。
那个晴光不惜打破寮规,以客卿之礼相待的……十二纹兵主。
……长明!
贺茂直树张口欲呼,声音却哽在喉头。
视线中,那道身影已化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如离弦之箭射入院中。
所过之处,气流嘶鸣,光暗交错。
鬼手探抓之间,那些飘忽不定的邪祟,落入掌中竟如被锁定一般动弹不得:转眼便完成了收缩,锻形,重塑的一系列步骤。
动作快得只见虚影交错。
一柄柄暗沉短刀随之铮然凝现,坠落在地,响起一片断续的金属哀鸣。
就在贺茂直树因眼前景象而心神剧震时,一段他曾翻阅过的《泰山府君·兵主驭鬼法》行文,骤然掠过脑海:
“修炼至最高层次,十二纹兵主,可驭畸变之怪异;若兵主与邪祟的差距超过两级,则无视其状态,强压为鬼刃。”
长明此刻展现的,正是属于兵主驭鬼法最高层次,那绝对的压制力。
这些令寮内精锐束手无策的“胜大大”,恰好是怨孽级怪异……这种级别的怪异,于他而言,不过是待锻之铁。
叮当——!
随着最后一把短刀垂直坠地,庭院中再无邪祟气息。
而那道身影……伊川长明,甚至未曾回头。
他只是在渐息的尘埃中微微侧首,露出半张贺茂直树既熟悉又陌生的侧脸轮廓,以及一个仿若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随即身形一晃,便如融入空气一般,没入在走廊的阴影之中。
“等……!”
贺茂直树踉跄追出数步,嘶哑的喊声冲出口,那个身影却早已消失无踪,隐没于阴阳寮重重楼阁的阴影深处。
一阵柔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瓣梅花,也吹得他官袍冰凉。
老阴阳师失神的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
贺茂直树缓缓低头,目光扫向周遭,掠过满地静静躺卧的三十七把短刀。
自己率领全寮精锐都束手无策,几乎酿成灭顶之灾的“胜大大”,在昔日弃徒手中,却被轻易镇压,锻造成兵。
何其讽刺。
何其……痛彻。
贺茂直树孤立于遍地鬼刃之中,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寒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
最终,那些追悔莫及的情愫酝酿在一起。
化作一声沉过钟鸣,却又无人听见的叹息,散入了渐亮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