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车鬼母,传于逢魔时分现世之妖。
常乘一辆深紫色網代车,游荡于暮色浸染的町道与荒径。
牵引车辆的非牛非马,乃是身形可随念胀缩,受其驱役的牛鬼。
其形貌总作三十许岁的温婉妇人,衣饰雅致,言语柔慈,怀中总搂一孩童。
然此子实非亲生,皆为其掠来充作“亲子”之戏的玩偶;待戏码终了,孩童便如蜡消融,归于其永无餍足之腹。
鬼母相中猎物,必以温言相诱,反复轻唤“好孩子”,笑意愈深,妖气愈重。待其吐露“成为我孩”之语时,车厢顿化血肉樊笼,牛鬼显形封门,至此生机尽绝。
相传其本为难产殒命的贵族正室,执念深结,化妖后以牛车为移动“产褥”,永世寻觅“子女”填补生前遗憾。
牛鬼既为车夫,亦成狱卒。
——逢紫车,勿近、勿答、勿视。
暮色中,闻妇人柔唤“好孩子”者,速遁,莫回头。
……
面对贵公子的厉声质问,妇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他,声音轻缓如初,却隐隐透出嫌恶的味道:
“等等,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她略作停顿,视线如针般刺在花山院那张惨白的脸上,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你……吃了柿子吧?”
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咒缚,让伊然和浅草朔的目光瞬间从鬼母身上挪开,齐齐投在了花山院身上。
贵公子此刻已面如死灰,嘴唇颤抖,连辩解的力气都已丧失。
“既然如此。”鬼母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彻底的漠然:
“我不需要你了。”
她缓缓转过脸,空洞的眸子倒映着浅草朔与伊然的身影,以及昏迷的凛子。
“我现在中意的孩子,是这两位正直的法师大人,以及这位沉睡的小姐。”
“来……成为我的孩子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车厢内壁的肉质纹理骤然收缩,仿佛一张巨大的胃袋开始蠕动。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浅草朔感到身体里力气正在被迅速抽走。
他想抬手结印,想喝出真言,但在柿林中过度消耗的言灵之力早已枯竭,脑海里只余灼痛的空虚。
要结束了么?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嗤——!
车顶上方,突然传来木料被瞬间洞穿的锐响!
一道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白光,如同传说中的天丛云剑,笔直向上刺穿了车顶;随即向右划开,剖出一道极为细长,边缘燃烧着炽白光焰的“裂缝”。
噗嗤。
轻不可闻的切割声一闪而逝。
随即,整辆马车从顶部开始,沿着那道笔直的裂痕,被毫无滞涩地一分为二。构成车厢的木材、织物、乃至那些蠕动的血肉,都被那道锐利的白光彻底切开。
呼——!
浅草朔只觉身体一轻,在某种力量的带动之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窜出去:视野在剧烈的气流撕扯中模糊扭曲,阴冷的狂风如刀刮过皮肤……这种仿若腾云驾雾般的失控感,却仅仅维持了一息。
待他踉跄着跌跪在地,眼前景象重新恢复时,双脚已踏上了茶屋檐廊下坚实的土地。
昏黄的暮色依旧如溃脓般浸染着街道。
前方百步开外。
那辆华丽的網代车,正沿着车顶那道笔直的黑色裂痕,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像是一颗熟透了之后,自行裂成两半的大西瓜。
“那……那是怎么回事?”
贵公子惊魂未定的声音从旁传来。
浅草朔偏头看去,见花山院澄真脸色依旧苍白,正扶着廊柱喘息。
而另一侧,伊然已将凛子轻轻安置在檐廊的阴影下,自己则静立在旁,衣袂未乱。
“是谁……救了我们?”
花山院望向远处那辆正缓缓裂开的妖车,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困惑。
“不知道。”伊然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无雨。
——话虽如此。
方才出手的,正是他。
就在鬼母话音落尽的刹那,伊然并指于袖中悄然一划,射出一道先天太始灭绝神光。洞穿并顺势斩开了车厢,随即真气外放,裹挟着众人一瞬掠出。
动作快得超越了常人感官,别说车内惊惶的众人,即便真有旁观者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所能捕捉到的,也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白痕,以及突如其来的风压。
此时,夜色终于降临。
不远处,妖车的残骸正如褪色的幻象般缓缓消失,而鬼母的恸哭与牛鬼的怒咆,才刚刚从裂口深处传来,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就目前看来,那邪祟似乎只在逢魔时刻显形,一旦夜色深沉,便与它的车驾一同消散于黑夜之中。
“方才出手的那位……定是位不逊于直树大人的高深法师。”浅草朔望向妖车消散的虚空,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敬叹。
“定是晴明公在冥冥之中庇佑我等!”花山院澄真激动地附和,仿佛抓住了一丝维系尊严的依托,声音却仍有些发颤。
“是谁出手姑且不论。”伊然适时将话题带回现实:
“此番探查却是已有结果!柿子林中作祟的是‘胜大大’,而粟田口一带伤人的,实为紫车鬼母,而非先前寮内认定的牛鬼。”
“正是!正是如此!”花山院立刻点头,语气带着庆幸之意:
“寮内原本的命令,是要求我等探查牛鬼伤人一事。如今不但查明真凶,更遭遇紫车鬼母这等凶物……这已远非我等能应对的范畴。回寮如实禀报便是,无人能指摘我等!”
他这一席话说完时,浅草朔与伊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位贵公子。
方才鬼母那轻柔却锥心的质问,此刻蓦地回响在两人耳边:
“你……吃了柿子吧?”
如果……如果鬼母所言为真……
如果这位大少爷真的在柿林中,吃下了“胜大大”的柿子……
按照传说中的因果,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要成为那妖怪的“妻子”?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二人均感到一阵荒谬又怪诞的悚然。
总而言之,先回寮里再说……贺茂直树或许有办法。
……
夜褪尽,晨光初透。
平安京东北隅,阴阳寮的灰瓦白墙在晓雾中默然矗立。
院墙中间的正门呈漆黑色,门顶是一道中央隆起,两侧如翼般优雅下垂的弧形冠木,仿佛一道凝固的波浪。
这便是被称为“唐破风”的庄严形制。
厚重的横梁之上,悬挂的注连绳与紫藤纸符在微风中轻颤,无声宣告着此乃执掌阴阳,沟通幽明的禁秘之地。
穿过悬着注连绳的唐破风大门,沿砂石参道前行,便能望见主殿深幽的檐廊与紧闭的格扇。
空气中弥散着线香微焦的气息,混合此季梅花的寒香,静谧中自有一种洞明天象,镇守京畿的肃重。
主殿东厢,贺茂直树端坐于簟席之上。
他约莫五十余岁,身着净色的水干,外罩一件深绀色的狩衣,衣料垂顺无纹,唯在袖口与领缘处以银丝勾勒出细密的波纹,似水非水,似云非云。
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束于脑后,露出一张轮廓清癯的脸。
肤色偏白,眉宇舒朗,鼻梁高直,一双眼睛沉静得近乎淡漠。
他身前并无案几,只置一柄未出鞘的榊木短杖,横放于膝前,姿态端正如松,仿佛已如此静坐了一整夜。
浅草朔躬身立于厢外廊下,低声禀报昨夜遭遇。
当说到“紫车鬼母”与“胜大大的柿子”时,贺茂直树始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抬了一瞬。
“牛鬼非真凶,而是鬼母之驾。”他开口,嗓音洪亮,仿佛钟鸣:
“此事,吾已知晓。”
“至于胜大大的柿子……”贺茂直树语音稍顿,指尖在榊木杖鞘上轻轻一叩:
“恐怕不好处理……长明此刻在何处?”
“正在外间等候召见。”浅草朔连忙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