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的院落内,气氛变得异常凝重,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因而潺潺的溪流声也变得异常刺耳,转变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有这么夸张吗?就……就因为几个梦,两副卦象?”
“……”
邱老道没有回答,像是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望向此刻那片看似平静蔚蓝的天空。
太平镇的上空,原本应该聚散无常的洁白云朵,呈镂空的方式圈圈扩散,由小至大;形成一圈接着一圈,由内到外,层层嵌套的白色圆环。
这时候,一大群麻雀从上空飞掠而过,数量不多不少,然而不同于以往杂乱无章的飞行方式。
眼前的鸟群盘旋着聚在一起,以一种极其规整的姿态,组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移动的巨大圆环。
这个由活生生的鸟儿构成的圆环,在空中缓缓转动,与天上那些静止的,层层镂空的云环形成了一种几近荒诞的呼应。
“这是……?!”
邱均道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住石桌上那杯喝剩的茶水。
他一把抓起茶杯,手腕发力,用力摇晃——杯底残存的茶汤剧烈动荡。
但诡异的是,那激荡的水波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清晰地、稳定地形成了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纹路。
“完了!”
这一瞬间,老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维持不住站姿,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
“畸变污染……这分明是畸变污染……”
对于众道人来说,畸变这个字眼,无疑具备着特殊意义。
经邱均道人的口说出来,更是几乎形成一道道惊雷,劈在他们的天灵盖上,炸的脑子嗡嗡作响。
王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另外三位师弟更是浑身一僵。
四师弟的喉咙像是被扼住,声音干涩发颤: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的是怪异?”
“……”
邱均道人喉结颤动,极其吃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嘶哑低沉:
“我们的噩梦,以及太平镇此时显出的异状,恐怕正是畸变体带来的污染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诸位师弟有所不知,畸变级以上的怪异,与畸变级以下的怪异存在天壤之别,几乎是两个不同概念。”
“凶煞级以上的怪异,拥有污染世界的能力,可以在侵蚀范围内,覆盖世界的基本规则。”
“就算是我们,长期处于污染之中,身体也会产生不可名状的畸变。它甚至不需要主动施加诅咒,仅仅是在这片区域复苏,就会像墨汁入水般,潜移默化地改变一切。天上的云,飞行的鸟,甚至我们杯中的茶水……都应证了畸变的存在。”
王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用双手撑住桌面,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也就是说,靖海市的太平镇,有一只畸变级的怪异正在复苏?”
三师兄猛地抬头:
“那岂不是死定了?”
“局势艰难。”
邱均道人闭上眼睛,语气依旧沉重:
“只不过……我认为它还不是真正的畸变体。”
“不管是天空的云,还是杯中的水,乃至于我们的梦……其实污染的并不严重,毕竟你我甚至还能发现污染的存在!倘若是真正的畸变体复苏,处于复苏核心圈的我们,怕是难以反应过来。”
说到这里,老道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
“换而言之,如果及时处理的话,我们还有机会!”
四师弟声音带着希望:
“真有吗?”
“机会渺茫,但确实存在。”邱均老道神色凝重:
“立刻通知当地负责人,我们必须集结一切能集结的力量,共同应付这场灾难。”
……
太平镇东边,桃乡和橙乡搭界的地方,有着一大片没人管的恶地。
地里杂草疯长,新冒头的绿意,勉强从去年腐烂发黑的枯草堆里钻出来,整片地看起来像是块正在溃烂的皮肉,散发着一股腐败糜烂的气息。
在荒地中间,那条被车轱辘和脚印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十几个乡民正费力地推着几辆独轮车,往大路的方向挪。
车上装的尽是一些香烛纸钱、酒茶果盘之类的东西。
都是他们祭拜先祖时,上献的供品。
每辆车的四角,还绑着竹竿,挑起了祭祀用的白幡。
那些白幡此刻没什么精神地垂着,只在风过时,才懒懒地晃动一下。
这片地界虽是因着些不祥的传闻而荒废多年,倒也不是从来如此。
至少在这些乡民的先祖入土为安那会儿,还曾被称作是块风水宝地,当年有资格葬在此处的,在乡里都算是颇有家资的大人物。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那些昔日大户的后代,不知怎的,竟无一例外全都成了破落户。
即便如此,对于极其看重宗族传承、祖先祭祀的乡民而言,每年一次的扫墓上坟,仍是雷打不动的大事。
“真是太累了!”
人群中最年轻的小胡忍不住抱怨起来:
“每年大老远跑过来上供也就算了,偏偏连车都开不进去,八九里路走过来,腿都要断了!偏偏咱又没钱迁坟……真是衰的极点。”
“别叫了。”
胡父从对方手里接过小推车,继续往向面推:
“一年也就这一回,又不是天天来……”
“这就叫没苦硬吃!”
小胡抹了把汗,嘴里还在嘟囔:
“大老远跑过来也就算了,为啥非得赶一大早?等中午天暖和点儿再来不行吗?”
“少说两句!”
胡父吼了一句,正要接着训他。
一抬头,却看见远远的土路那头,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从荒野尽头走过来。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看看!人家比咱们来得还早——咱们才到,人家都已经往回走了!你还有啥可说的?”
小胡讪讪的闭上嘴巴,众人继续前进。
那人渐行渐近,只见对方穿了一身如古代兵卒那般的甲胄,内衬褪了色的红袄。
头顶戴着乌纱帽,头却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巴。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面三角令旗,旗面漆黑,却一丝污渍也无,在这满是尘土的荒野里干净得反常。
旗子在对方手中纹丝不动——尽管晨风正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摇摆。
小胡紧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人影。
那人走得极慢,太慢了——不像是寻常赶路,倒像是在水下行走,每一步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他的脚抬得很高,落得很沉,仿佛整片荒野都是看不见的泥沼,正死死拖拽着他的双腿。
可就在小胡眨眼的瞬间,那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前逼近了一大截。
没有加速的过程,就像电影里被抽掉了一帧画面——方才还在几十步外拖着步子,下一刻已赫然立在十步之内。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依旧沉重,可每一步落下,与他们的距离就诡异地缩短丈余。
风更冷了。
小胡感到喉咙发紧。
这时候,那个手持令旗的身影更近了。
所有人都惊觉到,这人一路走来,竟没有脚步声!
“……”
小胡死死盯着那双沉重的旧战靴。
每当那只靴子落下,落脚处的地面,产生会产生一圈清晰的扭曲。
仿佛地面随着他的行进,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光芒退缩了,阳光随着那个身影步步前进,逐渐稀释。
以至于,整个世界变得愈来愈阴暗。
不是天黑,而是像油灯将尽时那般,光亮被一点点从空气中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