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祠的内部。
四下昏茫,天地间幽壑纵横,曲径暗沉,如同蛛网般密布在干裂的大地上。
戴伟一行人彼此搀扶,犹如没头苍蝇一般,在灰蒙蒙雾气中摸索前进。
阴风飕飕,卷起暗沉的风带——那些深浅不一的斑斓色块在空中扭曲盘旋。
每当风带掠过,周围便像是一阵摇晃的斑斓迷乱,众人只觉头晕目眩,脚下的地面似乎也跟着扭曲变形。
他们不得不放慢脚步,在光怪陆离的风中艰难地辨认着前路。
迷茫与恐惧如藤蔓悄然缠绕,一点点蚕食着众人的理智。
恢复人形的苗苗耷拉着脑袋,声音里满是失落:
“这里根本没有尽头,我们……怕是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于。”诺言喘着粗气,强打精神鼓励道:
“至少到现在,我们都还活着……希望还在。”
“那些女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了邪祟。”金刚说着,突然扭头看向身旁的戴伟:
“小兄弟,你是怎么看出她们有问题的?”
“巧合。”戴伟吃力地开口:
“她们什么时候被换的,我说不清……只是碰巧,看见她们后脑勺上长出了一张脸。”
“她们没有被换掉,是那些歌声搞的鬼。”刀锋声音冷峻,如金石交击:
“我们身为幽灾来客,对诅咒尚有几分抗性,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可那些女道纵然有些本事,根子仍是普通人,哪经得起这般侵蚀……最后就沦落成了邪祟。”
“歌声是从红影身上传来的!”戴伟紧接着开口,语气急促: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红影的衣着打扮,分明就是历代的清漪娘娘……所以我怀疑,真相其实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先前的发现与层层推演,尽数倾出。
时间仿佛凝滞,足足过了半分钟,诺言颤抖的声音才划破死寂:
“我想…这就是真相!若真是雨师失控,清漪祠内怎会滴水不落?”
“等等!”金刚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思绪搅成一团:
“如果清漪娘娘已经驾驭了雨师,她们为什么不用雨师的力量杀人?”
“不是已经用了吗?”诺言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金刚:
“整个洪安县,难道不正是被她们招来的暴雨吞没的?事实就是,从灾变之初,清漪祠就已是一座孤岛,那些女道……早就无路可逃了。”
“还是不对!”金刚猛地甩头,像是要驱散脑中的迷雾:
“若清漪娘娘真能驾驭雨师,她们怎会不用这力量,将清漪祠一并淹没?”
“也许。”诺言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她们要的,正是亲手将清漪祠毁掉。”
这解释虽有几番道理,却仍未能解开金刚心中的结。
“是权限。”
戴伟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现任的清漪娘娘尚未完全沦为怪异,观其作为,明显是反对毁灭清漪祠的。这,或许才是清漪祠至今尚能苟延残喘的唯一原因。”
听他这么说,金刚终于点了点头,如此就说得通了。
蓦地,一股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侵近众人。
灰蒙的天地霎时更为晦暗,凝如实质的黑暗如墙体压来,迅速弥漫四周。
诺言咬牙点燃另一根鬼烛,火光却节节溃退,被那实质般的黑暗压迫得仅能照亮方圆五米。
黑暗如活物凝实,一股透骨的寒意钻进众人的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转眼间,一道道红影已在黑暗中浮现,或站或坐或躺,保持着各种姿势静止不动,似在等待,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幽幽歌声,飘荡而来。
“我跟你们拼了!”
苗苗眼中闪过绝望,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全身肌肉紧绷如满弓之弦。
可就在她蓄势待发的刹那,双腿却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几乎栽倒。
众人惊骇地注视下,她后脑勺的皮肉诡异地蠕动起伏,如同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随即,一张与她面容别无二致的苍白脸孔,缓缓钻出头皮,空洞的双眼无声凝视着空气。
几乎同一时间,刀锋、金刚与诺言接连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的面容在剧痛中扭曲,身体不自觉地痉挛着向后弓起,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后脑勺处的皮肉诡异地起伏蠕动,皮肤下正有什么东西在奋力挣扎——仿佛另一个“他们”正在体内疯狂活动,企图破体而出。
这股来自身体内部的撕裂感,让他们承受着远超生理极限的痛苦。
“……”
戴伟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这沉默的隐忍并不意味着他能侥幸逃脱。
作为队伍中滥竽充数的新人,他对诅咒的抗性远逊于那些资深者。
此刻,他的身体已浮现出大片腐败的痕迹,灰败的皮肤上点点尸斑正无声蔓延,周身甚至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他颤抖着伸手探向自己的后脑——那里,另一张剧烈起伏的脸孔早已破开皮肉,此刻正疯狂地扭动挣扎。
试图撕裂这具躯壳的束缚,夺取身体主导的权利。
这下完蛋了!
他的心脏仿佛沉入冰水,寒彻肺腑。
就在众人彻底绝望,不知如何是好时,眼里突然有了灼热的光感。
刹那间,整片黑暗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的幕布,一道清越的嗡鸣自前方袭来。
众人下意识地望过去。
只见一片澄澈如泉的白光奔涌而来,冲刷着黑暗,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温润而坚定的力量,如晨曦初露般洗刷着浑浊的天地。
黑暗在这光流中节节溃散,像是墨迹落入清池,迅速褪色、消融。
光芒拂过身体的刹那,所有人顿觉一股暖意渗入四肢百骸,连后脑那张疯狂蠕动的脸孔也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挣扎的幅度明显减缓。
红影在光照下剧烈浮动,身形斑驳模糊,直至隐入空气。
缭绕不散的诡异歌声戛然而止。
连那起伏不定的阴风也仿佛被光芒涤荡,在众人周围形成了一片短暂宁静的安全区。
当光芒退去时,一位白衣黑发的少女静静立于众人视野中央。
她身着一袭素白交襟长裙,衣袂在残余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宽大的袖口垂落着遮住了双手。
如墨的长发并未束起,仅在两耳旁各分出一束修剪齐整的长鬓,如笔直的墨线般顺颊垂落,与身后瀑散的青丝一同直垂至腰际。
正是清漪祠的小祠主。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