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盏白灯笼轻轻着晃动,从远处漂浮而来,光线忽明忽暗——分成左右两列,延伸成两条蜿蜒起伏的光带。
低沉呜咽的丧乐,夹杂着沉闷的钹声,便从光带尽头飘忽而来。
接踵而来的,而是沉重僵硬的脚步声。
随着声音靠近,可以看到,一支身穿粗麻孝服的出殡队伍,正以一种极为古怪的步调,一步步从远处走来。
队伍中的每一员,都在滑步——起跳——旋转的循环中,一寸寸向前移动。
以至于,明明应该庄严肃穆的殡葬队,生生掺入了几分古怪与跳脱。
充满违和感。
移动的过程中,全员都低着头,并且机械地抛洒着纸钱。
所过之处,白色的纸钱与灰色的雾气交织,如同一场来自阴间的飘雪。
队伍中央的漆黑棺材,在素白中显得格外沉重:一具头戴长冠,面带贴黄纸的古怪男尸,以跌足而坐的姿势,直直压在棺材板上。
丧葬队伍的正对面,则逐渐流泻出两条刺目的红带。
红色飘带犹如护栏一般,浮起于道路两侧,随着阴沉的气流起起伏伏。
唢呐与锣鼓交织的喜乐之中,一列迎亲的队伍,悄然浮起于道路尽头。
全员身着鲜艳的红衣,头戴沉重的红色高尖帽,脸上涂抹着过浓的腮红……脚步像安了弹簧一般,带着令人不安的仪式感,扭腰摆袖,一步一跳的徐徐向前跃进着。
整个迎亲队伍的脸庞上,都挂着极为夸张的笑容,眉毛眼睛都跟着笑开,那笑意几乎能从挤出脸庞溢出来。
中间的大红花轿,自内向外闪烁着发黑的红光,映出一道道阴森压抑的影子。
帘幕敞开。
新娘头戴凤冠,脸遮红盖头,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颈套项圈天官锁,胸戴照妖镜,肩披霞帔。
就这么僵硬的坐在花轿正中。
但花轿内的其余部位,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至于新娘好似端坐在那片幽暗深处。
两支队伍,一红一白,一喜一丧,在闪烁的阴森光芒之中,平行着,无声地前进。
它们没有对视,没有交流,仿佛存在于两个重叠却又隔绝的时空。
唯一的交集,是那喜庆的唢呐与哀伤的丧乐在空气混合,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违和感,狠狠刮擦着观者的神经。
“红白撞煞!”
目睹着眼前的恐怖场景,胖电工浑身剧烈哆嗦,喉咙深处发出了打颤的呻吟。
作为低级干员,他对灵异世界还是有所了解的。
传说中,结婚当天死掉的新娘,有一定几率显化怪异,成为红煞。
白煞则是父母葬礼上死去的独生子……这两种怪异任何一种都极为危险,一旦碰上,更是会产生一种叫做撞煞的灵异现象。
撞煞的过程中,二者恐怖级别会提升一个层次,将所有目击者吸入队伍中。
如果撞进红煞花轿,就会变成一根喜蜡烛,承受永恒的烧灼之苦。
如果是撞进白煞,则会封入棺椁,永生永世浸泡在尸水深处。
……
此时此刻,这两名干员虽然很想大声警示,却因为红白煞的靠近,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随着丧葬队与迎亲队的靠近。
哀乐与喜乐诡异的交融起来,随即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节奏顺便变得极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拉长、扭曲,在寂静的雾中显得空洞而恐怖。
阴森乐曲,蕴含着摄人心魄的影响力。
伊振涛、苏流慧、伊兮兮、还有老爷子,四人排成一队,神情木然的走出了院落。
推开院门。
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并肩排列成人墙,横在两个队伍的中间。
红与白的队伍越来越近,几乎要并肩而行。
那瞬间,所有的乐声与人声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降临。
伊家四人之中,只有伊兮兮还保留着微弱的意识,虽然由于信息量过大的缘故,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本能的恐惧,还是令她遏制不住的颤栗起来。
漫天飞舞的纸钱,随着凭空升起的吸力,朝着花轿与棺椁的方向盘旋而去。
就在两名电工、以及一家子人,即将被吸力裹挟,卷入红白队伍之际,一个滚烫炽热的身影从天而降。
笔直落在丧葬队的棺材盖上。
砰——!
恐怖的力量自上而下,作用在八名扛棺的成员身上。
顷刻间地面大震,似乎整条道路都在颤抖,八名身披丧服麻衣的邪祟身形晃荡之际,膝盖弯折,齐齐跪地。
噗通!
膝盖撞在路面上,震开蛛网状的裂痕,碎屑则腾起白茫茫的烟尘。
原本被他们扛在肩头的黑色棺椁,同时下降了一半高度,直直坐在棺盖上的白煞随即扭过头。
它的脑袋刚扭转30度。
从天而降的那个身影,反手一掌,重重轰在怪异的脊背中心。
这一巴掌力量极强,劲力贯穿了它的躯干,另其胸膛猛然向前凸起,隐隐形成手掌的轮廓。
并且余势不止,直接将白煞崩离了棺盖,身形弯曲成虾形,如何飞射的箭矢一般笔直飞窜出去。
轰——!
直直飞出数十米,才因为落地而停下来。
由于白煞被打的脱离了棺盖,红白撞煞之势被破,屹立在小路中间的伊家四人顿时软倒下来。
先前被定格在原地的两名电工,同时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立刻冲上前,分别扶住两人,就往院落的方向奔跑。
“……”
伊然目送着他们离去,目光立刻落在对面的花轿里,瞳孔微微闪烁,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倘若十二公子那边谈不妥,就设法让他赶回家……同时布下红白撞煞之局困杀自己。
这便是后手么!?
呼呼呼——!
就在伊然想到这一层时,恐怖的阴风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如同深海洋流般湍急流动着的庞大力场,将他困在核心深处。
地面上的碎屑,空气中的纸钱,连带细小灰尘,都在这一刻围着他的身体剧烈的旋转起来。
前方的花轿之中,幽幽传出了女人干涩的声音:
“十二弟啊,你果然是个废物……什么事情都干不成。”
“也罢。”
“这一局就交给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