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指尖在京城防御圈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猛地将指尖戳进圈心:“到时候我们再动手,事半功倍。”
方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判断。
似缓实急。
这四个字用得极准。
这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虽然比预想的要宽裕一点,但也宽裕不了太多。
他必须准备好所有应对措施。
想到这里时,正好听到蛇头妖用压得更低的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
那声音低到几乎被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响盖过——石辽。蛇头妖在说:“石辽大人离开时特意交代了一件事,关于刁公子的……”后面的声音更低,低到方羽也听不清了,但他能看到蛇头妖说话时竖瞳中的光芒在微微收缩,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不自觉地敲打着蛇皮地图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方羽没有追问。
有些事,青妖会告诉他。
有些事,暂时不告诉他是为了保护他。
他知道分寸在哪里。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紫檀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对青妖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妖魔大院。
思绪回到现在。
从老槐树下站起来的时候,方羽感觉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光合作用在持续运转,日光中的能量像一条温和的河流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从头顶百会穴灌注下去,沿着任督二脉循环流转,所过之处,那股被三族合一抽空力量的虚脱感被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之前,在方羽离开时,路过偏厅时,余光瞥见堕灵妖正靠在石柱旁。
偏厅的门半敞着,里面光线很暗,堕灵妖那一身暗紫色的长袍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他今天把触手全部收在袍子里,从外面看就像是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的人类文官。但从袖口边缘露出的那条暗紫色触手却出卖了他。
那触手从袖口无声地伸出,在空中缓缓舒展开来,尖端那几颗细密的吸盘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开都能看到吸盘内侧细密如针尖的感知绒毛在微微颤动。
触手尖端对准的方向,正好是庭院中那片假山消失后留下的空地。堕灵妖正在用自己的触手感知那片空间残留的三族合一力量余韵。
方羽和他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堕灵妖那条触手迅速缩回了袖口,动作之快,就像一条被发现了正在偷吃的蛇。
他对方羽微微点头,竖瞳中的神色比以前多了几分郑重。
在妖魔的世界里,这种眼神的变化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
对方承认你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了。
方羽也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妖魔大院。
他明白堕灵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眼神。
三族合一。
而方羽能释放出这种气息,哪怕还很稚嫩,哪怕只能维持一击,也已经足够让堕灵妖重新审视这个人类在妖魔棋局中的位置。
某种意义上,这比任何战绩都更有说服力。
街道上已经零星有了早起的行人。
一个卖豆腐的老妇人正蹲在街角支她的小摊,竹匾上摆着几块白嫩嫩的豆腐,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方羽深深吸了一口。
在荒原上闻了太久的血腥味和妖气味,京城清晨的空气对他来说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每一口气息里都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和市井的温度。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让光合作用继续运转。
阳光越来越亮,他的皮肤能清晰地感知到日光的强度变化。
光合作用的吸收效率并不是恒定的。
随着太阳高度角的升高,日光中蕴含的能量浓度也在同步提升。
他能感觉到经脉中的暖流正在加速流淌,丹田中的能量储备也在稳步回升。
他边走边估算恢复到满状态的时间。
他在一家卖豆浆油条的摊位前停了一下,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双被柴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手臂。
老汉接过铜板,用一把长柄铁勺从豆浆桶里舀了满满一碗豆浆,豆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又用竹夹子夹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表面还在滋滋冒着油花,沥油架上沥了一会儿才放进粗陶盘里。方羽接过碗和盘子,坐在摊边一张简陋的木凳上,一边吃一边继续思考。
接下来有几件事必须尽快办。
第一,回涅槃军基地和诸葛诗碰头。
诸葛诗说影猴那边的妖魔情报一到就第一时间通知他,情报现在应该已经整理完毕。
他需要尽快拿到那份情报,规划出一条高效的猎杀路线。
第二,找个时间去一趟绝门的旧联络点。
大战将近,这个女人,或许还有利用的空间。
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好优先级之后,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身朝涅槃基地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沿街的商铺一间接一间地卸下了门板,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而与此同时,皇城深处,一场决定京城命运的朝会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棉布,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上。
远征队出师未捷的消息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经由八脉的加密信使快马加鞭送入了皇宫。
信使在宫门前翻身下马时,马匹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地,信使本人也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把那份沾着妖血的军报往宫门守卫手里一塞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