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吕义回答,立时话锋陡转,带着一丝玩味冷意,“不过——”
目光再次斜睨向怒发冲冠的彭老英雄,“老夫言出必行。”
“彭兄的棺材,老夫送定了!”
此言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
杀鸡儆猴,这只鸡便是彭老英雄及其门人,已被裘图选定。
无论他们是否归顺,都难逃一劫。
就看在场的猴,该当如何自处?听不听话了。
只见彭老英雄气得浑身发抖,环视殿内众人,悲愤交加地抱拳高声道:“诸位同道!你们听听!”
“此獠猖狂至斯,视我岭南豪杰如无物!”
“难道我等就任由他在此大放厥词,耀武扬威不成?!”
吕义此刻只觉头皮发麻,深怕裘图当场暴起发难,赶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裘图身侧。
“哎呀!裘老前辈!前辈息怒!”
“彭老英雄一时糊涂,还请您老收回成命啊!”
“至于归降之事……”他抹了把额角冷汗,“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岭南武林未来。”
“晚辈……晚辈实不敢独断,尚需与诸位同道及宗亲长辈们好生商议商议。”
“恳请前辈宽限几日,容我等细细思量……”
“吕义!”彭老英雄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的气魄呢?!侠王府的骨气何在?!”
“莫要忘了你是侠王之后!”
这彭老英雄几次三番坏吕义心中计划。
吕义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至极,猛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彭老英雄见状,双目圆瞪,再次扫过殿内一张张面孔,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
裘图自知他心中如何作想,当即也随着他一起,用阴鸷眸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一派掌门还是绿林魁首,尽皆心头一寒,纷纷低下头去。
或盯着自己脚尖,或看着案上杯盏,竟无一人敢抬头。
一是慑于裘图那能一口气擒杀数百人的绝世凶威。
若他真在此发难,殿内这数十人,怕是无人能活。
不得不说,这些混迹江湖的,些许判断与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二是面对彭老英雄这般正直勇敢之辈,心中羞惭难当,暗恨自身无力,却又不敢出头。
“好!好!好!”彭老英雄连连点头,怒极反笑,声音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好一个岭南武林!好一个侠王府!”
“算老夫瞎了眼,竟与一群贪生怕死、首鼠两端的无胆鼠辈结交多年。”
“之前歃血为盟时是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强敌当面,一个个便如待宰羔羊,只知道缩着脖子当乌龟!”
“来人!”吕义再也按耐不住,面色铁青,厉声喝道:“请彭老英雄下去休息!”
两名侠王府护卫应声上前。
“不必!”彭老英雄猛地一甩袍袖,劲风将护卫逼退一步。
但见他挺直腰杆,目光如刀般最后剐过吕义和裘图,“老夫自己走!”
“届时,于门中静候天下会大驾光临!”
“哼!”一声怒哼如雷炸响。
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带着一身决绝悲愤,甩袖而去。
待彭老英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吕义强压下心头翻涌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裘图身边,低声打着圆场道:
“裘老前辈莫要见怪,彭老英雄他就是这个犟驴脾气,一辈子吃软不吃硬,认死理儿……”
“吃软不吃硬?”裘图嘴角微勾,露出一丝森然笑意,慢悠悠道:“无妨。”
“老夫也是一般,且平生……就喜欢啃硬骨头。”
说着,缓缓转头,眸光低垂,落在吕义身上,“吕府主说要时日商议,不知……要几日呐?”
吕义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三日!只需三日!”
“这三日,还请裘老前辈赏光,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带前辈好生领略我岭南的风土人情、奇山秀水。”
“三日后,晚辈定当给前辈一个明确定论!”
裘图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好——”
江湖中人,私下遇见,慑于他凶威而俯首低眉,倒也不稀奇。
可这侠王府,乃是岭南武林魁首,更是赫赫有名的侠王之后,岂能在人前露怯,卑躬屈膝?
偏生今日群雄在座,吕义却任由他耀武扬威,着实透着古怪。
他倒要看看,这吕义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安排的何等后手。
亦或者......在等谁......
但见吕义如蒙大赦,脸上笑容更盛,殷勤道:“此时辰尚早,酒宴还需些时候准备。”
“裘老前辈若不嫌弃,不如随晚辈在府内一观,瞻仰先祖遗骸,略表敬意?”
“稍后开席,我等再水酒三巡,共叙情谊,岂不快哉?”
当夜。
侠王府深院,府主吕义的居所窗棂漆黑,早已熄灯多时。
唯闻鼾声初作,沉沉如闷雷。
少顷,那鼾声却戛然而止,只余下几声模糊梦呓与床榻吱呀的翻身声响。
似是睡梦之人换了姿势,鼾声便就此断绝,四下复归一片死寂。
数息后,厢房中侧卧而睡的裘图猛地睁开双眼。
玉轮高悬,清辉匝地。
偌大侠王府浸透在一片明晃晃银白之中。
成队的值夜护卫,手持火把,身影在月下拖得老长。
天下会众人所居厢房周遭,已然被侠王府的明桩暗哨围得铁桶一般。
明处护卫按着固定路线往复巡梭,暗处眼线则隐于廊柱阴影、檐角花丛,屏息凝神,唯恐漏过一丝异动。
就在这时,厢房拐角处。
一名护卫忽地脚步一顿,仰首望天,随即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巡逻。
其后护卫见状,亦举目向天,心中暗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啊。
听说这些天下会之人个个凶神恶煞,但愿不要多出事端,我还没娶媳妇呢。
只见其泛亮瞳孔中,倒映着低垂夜幕的皎洁明月。
而就在月轮正中,一黑影背衬银辉,逆光而立。
江风呼啸,袍翻猎猎。
恰似一凶蝙屹立飞檐之上。
然而这护卫只暗叹一声,竟视而不见,按刀疾行,紧随队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