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收回视线,任由清溪水流过手臂。青白寒意一点点退向指尖,最终化成几缕灰气散去。
张静虚站在山门另一侧,确认齐云还能说话,便转身去调下一批药材与阵工。
这一夜,两界没有举行庆典。
炉火照着废墟,青禾的灯盏照着断崖。活下来的人忙着抬走伤者、扑灭余火、修补今夜必须住人的屋顶。
直到第二日天亮,最后一处接点仍在运转,众人方才确定,死掌真的不会再回来。
三日后,赤炉与青禾彻底稳在了巨树枝路上。
赫铎在中央主炉前召集十七城的执炉者。
议庭权杖已经熔毁。三百主炉各自掌握一股炉心火,任何一座城都能参与赤炉今后的决定。
独自离掌造成的死伤与土地损失,也被赫铎当众担在自己身上。
他交出议庭之位,留在铜炉城修补熄灭的辅炉。
有人要审判他,也有人认为他至少救回了最后一批矿工。争论没有在当日结束。
赫铎同样没有离开,他每天走过被撞毁的街道,听城里的人当面说完。
青禾界的损失更重。
根井中八成根种毁于炉火。
许多田地在死掌合拢时坠入黑水,余下土地也要经过数年修复。
桑迟让人把仅存的种子分到各城,每一粒都登记用途,每一片新田都先种耐旱耐寒的作物。
桑迟分完最后一袋种子时,齐云已经回到了神仙山。
清溪改了道。
原本从游仙宫东侧绕过去的溪水,如今穿过崩开的石阶,沿着主殿外墙流出一条新沟。水里混着细碎石屑,撞到台阶下方,发出沙沙轻响。
齐云坐在廊下,右臂搭在膝上。
青白寒意已经被清溪洗去大半,肩头以下依旧不大听使唤。宋婉给他换过两次药,胸口的几处裂伤也已经合拢,稍一动用元神,伤处便会重新渗血。
张静虚端来一碗药,放在他左手边。
“再有三日,外伤应当能稳住。”
齐云把药端起来。
碗中的褐色药汁贴向一侧,几乎漫过碗沿。他以为左手拿偏了,手腕略微一正,药面依旧斜着。
“山又动了?”张静虚问。
“未必。”
齐云换了右手。
五指合拢得很慢,碗沿轻轻碰了一下指节。药汁仍旧向西北一侧聚去,表面平稳,看不出半点晃动。
他把碗放到石阶中央。
药面还是斜的。
石阶的裂口沿南北延伸,东西两侧高度相同。清溪从旁边流过,水势也没有改变。齐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粒赤炉人送来的炉砂,又从石缝边捡起一枚尚未发芽的青禾种子。
两样东西并排放下。
炉砂先滚。
青禾种子只慢了半息,也沿着同一个方向滚向石阶边缘。
张静虚伸手挡住种子,抬头望向游仙宫外。山中树梢纹丝不动,香炉里的紫烟直直向上。
“风没有变。”
齐云用左手按住石阶。
山石深处有一股极轻的震动。间隔很长,每一次传来,都比上一次更清楚。寻常人很难察觉,神仙山与他元神相连,震动也顺着掌心落入阳神。
他闭目感受片刻,把炉砂重新放回原处。
第一次滚到石阶边缘用了九息。
第二次只用了八息。
“把断枝图拿来。”
张静虚转身入殿。
图卷展开时,赤炉界与青禾界两个光点仍旧亮着。两点之间已经连起一道细线,水火之力沿着细线缓缓循环。
远处的大黑点也没有变化。
一线惨白横在黑点之前,将其牢牢挡在原处。
齐云的注意力落在近处。
承载赤炉与青禾的枝路正在移动。
幅度很小。图上原有的墨线每隔十余息便向上跳动一下,两界光点也随之偏移。此前死掌攥住两界,巨树枝干被压到极限。死掌烧尽以后,积在枝中的力量开始一层层释放。
最初三日,枝干只是在恢复原位。
此刻,回弹已经传到了更深处。
殿外响起急促脚步。
雷云升抱着两幅阵图走进来,右手三根手指仍缠着药布。图纸边缘被火燎得卷曲,上面的赤红与青绿线条正在向同一侧弯折。
“师父,赤炉和青禾同时传回消息。”
他把第一幅图铺在地上。
图中是赤炉界十七座炉城。三百主炉已经分开,每一城的火势都很稳定。
代表炉火的细线此刻全向北侧伏倒,地下火脉也在缓慢偏移。
“赫铎让人取了十二只量火铜环。”雷云升道,“铜环挂在不同炉城,全部朝一个方向倾斜。越靠近青禾,倾斜得越厉害。”
第二幅图上画着青禾界的河流与根井。
河流没有减少,水却都贴着北岸行走。新种下的耐旱作物也向北侧倒伏,根须在土中绷得很直。
桑迟送来的那截根须还沾着湿泥。
雷云升把它从木匣里取出,放在石阶上。细根立刻向炉砂与种子滚落的方向弯去,根尖几乎贴住地面。
“三处都一样。”张静虚道。
齐云拿起断枝图,向神像走去。
神像眉心的两处坐标同时亮起。
通往赤炉与青禾的两条山路随之显现。路口分在游仙宫外两侧,本该通向不同方位。
此时两条路旁的树木都向西北倾斜,细小碎石正沿山路向深处滚去。
齐云走到赤炉路口,向前迈出半步。
胸口伤势被元神牵动,衣襟下很快洇出一小片血色。他没有继续深入,只让一缕判光沿路送出去。
判光抵达赤炉界时,那里的天穹正在缓慢倾斜。
一座刚修到一半的高炉从底座滑出数寸。
炉边工匠把铁索缠上炉身,十余人同时发力,才把高炉重新拉回石槽。
更远处,铜炉城倒塌的房屋尚未清完,街上的砖石已经开始向同一方向滚动。
赫铎站在倾斜的街口,正让人拆除可能倒向伤营的高墙。
齐云收回判光,又转向青禾山路。
青禾界一条河已经越过旧堤。
河水沿田埂向北漫去。
桑迟带人把刚分下去的种子重新搬上高处,年轻根师则将侧根钉入河岸,阻止泥土继续滑动。
两界都在移动。
山河随同脚下的巨树枝条一起抬升。
齐云睁开双眼,判光散去。
“死掌压住这条枝路太久。如今力量退去,它正在回弹。”
雷云升把阵尺压到断枝图上,先量两界偏移,再量枝路前方的弧度。
第一道刻度停留了十息。
第二道刻度只停留了八息。
第三次测量还未结束,阵尺最外侧的一小截忽然崩断,落在图上。
“速度在增加。”
雷云升迅速换了一根阵尺。
“照这个势头,六个时辰后就会快上一倍。前面有什么,现在还看不到。”
齐云将断枝图卷起。
“把两界接纳区重新打开。”
张静虚已经取出五城铜符。
“接多少人?”
“先接伤员、老人和孩子。阵工、炉师、根师留在两界,等我看清枝路前方再定。”
他看向宋婉。
宋婉刚从青禾界赶回,袖口还沾着泥。听见命令,她转身便走。
“东城那两条街的隔墙刚拆,我去让人重新立起来。赤炉伤员送东城,青禾伤员送南城,省得水火气机再冲一次。”
她走出游仙宫时,五城铜符已经依次亮起。
东城最先响应。昨天才被收进仓库的隔墙木料重新运到街上,阵工沿旧孔立柱,省去重新测量。
卖面的小摊刚把桌椅搬回来,摊主看到阵线亮起,先把两口铁锅推到墙边,再领着儿子去抬木板。
南城粮仓腾出靠近水渠的三排屋舍。青禾送来的七袋种子被移到更高处,湿布中那粒刚刚裂开种皮的青禾种,则被仓官连同木盘一起抱走。种子太少,任何一次踩踏都经受不起。
北城医官重新清点药材。
赤炉人的烧伤、青禾人的断骨、华夏阵工在前次接应中留下的元神震伤,各自需要不同药方。药柜前很快排起长队,没有人询问新危机究竟来自哪里,铜符既然亮了,他们便按上一次留下的次序做事。
西城负责调度的修士将接纳阵分成两层。外层送人,内层送水和粮。
老人与孩童先走,伤员随后。能够修炉、接根、稳阵的人暂时留在原处,只把家人送来。
大战后三日刚刚恢复的街巷,再次忙了起来。
这一次少了慌乱。
隔墙上的旧编号还在,担架也没有拆散。许多百姓记得自己上一次站在哪里,铜符一亮,便自行回到原先的位置。
张静虚听完四城回报,把最后一道铜符按回阵盘。
“接纳阵能撑十二个时辰。再久,五城地脉也要歇。”
齐云点头。
十二个时辰已经足够他看清前路,也逼着所有人尽快作出选择。
雷云升卷起阵图,也跟着起身。
“我随师父去。”
他将缠着药布的手压在图卷上。
“枝条一直在动,旧坐标靠不住。路上总要有人重新算。”
齐云看了他一眼。
“换一只手拿阵尺。”
雷云升咧了咧嘴,把阵尺交到左手。
张静虚将那碗已经凉下来的药倒进小瓷瓶,塞到齐云袖中。
“路上喝。”
游仙宫外,两条下山路倾斜得更厉害了。
赤炉方向传来连续的金属撞击声。青禾方向则有河水冲堤的轰鸣。两种声音隔着神仙山交叠在一起,越来越近。
齐云走进山路前,回头看了一眼断枝图。
图卷虽然已经合拢,纸面仍在轻轻鼓动。
仿佛有什么庞大之物,正从里面向上托举。
同一时刻,赤炉与青禾的天际尽头,一片巨大的枝影缓缓升起。
那片阴影横过两界上空。
更前方,还有数道互相交错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