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朝廊外,修墙的锤声已经连成一片。
有人在残墙后支起临时药灶。
水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混着药草的苦味。几个孩子隔着木栏看阵工换班,看到一块新砖嵌进墙里,便挤在一起小声数数。
齐云走过时,他们往旁边让开。
没有人围上来。
也无人高声送行。
墙要继续修。
药要继续熬。
新巡队还要走第二轮。
旧京真正落到五城手里以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
齐云在木栏外停了一瞬。
判命的力量仍在元神深处缓慢回落。
第九井那一场裁断,留给他的变化很清楚。
巡灯、验门、观井、交牌。
四项职守彼此纠缠多年,最后仍被一项项分开。应当留下的秩序保住了,藏在最底下的吃人残令也被绛狩火烧尽。
这门原本用于审判罪业的神通,已经能够把更细的边界照出来。
齐云收回心神,袖中山风轻轻一动。
下一步落下,候朝廊的锤声远去。
再落脚时,青城山的松风已经迎面吹来。
游仙宫正值午后。
山门外还排着香客。
厨房里有人切菜,菜刀落在木墩上,笃笃作响。山脚卖豆花的摊子尚未收,热气顺着石阶往上飘,混进松脂与香火的气味里。
齐云站在观门前,先缓缓吸了一口气。
井下的铜锈和冷意从鼻端退开。
神仙山中的清溪随之流动,元神深处那层绷紧的疲惫也松了一点。
他没有立即回静室。
主殿神像眉心的几处坐标都很安稳,下山路也没有新的变化。因果熔炉火色平缓,游仙观两侧偏殿仍笼在薄雾里。
旧京没有把别的东西带回来。
齐云迈入内景,在游仙观前站了片刻。
山根镇重依旧。
清溪从石阶旁流过,水面比离开时低了一线。那是第九井一战留下的消耗,尚需几日才能自行补回。
因果熔炉中的火没有外溢。
判命落入神像眉心后,朱红光意沿着整座神仙山转了一周。巡灯、验门、观井、交牌四幅极淡的画面依次浮现,又在山风中散去。
齐云抬起手。
一缕山风落在掌心,被判命分成四道细流。
四道风各行一处,彼此没有碰撞。
片刻后,他五指合拢,山风重新归一。
第九井带回来的变化已经稳住。
往后再遇到力量、规则与活人纠缠的局面,他能够先找到各自的边界,再决定哪一部分应当留下。
齐云退出内景。
主殿里的香火仍在向上升。
齐云从主殿出来时,山门外的队伍向前挪了几步。
队伍末尾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一件没有纹饰的青灰长衣,发间只横着一根旧木簪。
前面一名老人跨门槛时脚下踉跄。
他停住脚,让老人先走。
旁边有人把一束香碰落,他弯腰扶起,交还之后,才随着队伍走入观中。
守山阵没有动。
神像也没有传来敌意。
齐云却站在殿前,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那人脚下没有凡人的重量。
山风从衣角穿过,带不起半点尘土。周围灵韵照常流动,既没有向他汇聚,也没有主动退避。
一缕神意。
干净得连守山阵都找不到需要排斥的地方。
那人抬头,与齐云隔着院子对视。
“诸界一别,齐道友这门神通,又细了几分。”
声音不高。
齐云却认出了那份从容。
浮岛守卫时,诡异尚未靠近便已经消散。
登塔之中,始终压在所有人前方。
擂台之上,前三玉台无人敢近。
“苍?”
“是我。”
苍向他略一颔首。
齐云看了一眼仍在上香的众人。
“里面说。”
两人进了东侧偏殿。
小道童送来一壶茶。
托盘稍宽,放下时容易碰到苍面前的杯子。苍伸手将杯子向内挪了半寸,给小道童空出位置。
茶水落杯。
小道童退了出去。
齐云抬手封住偏殿。
“你如何找到青城?”
“诸界战场有过一次力量交汇。”
苍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
“我沿那处交汇送来一点神意。真身还在诸界之外。”
判命从齐云眉心落下。
朱红光意没有照入苍的神意深处,只沿着边缘转了一圈。
这缕神意已经经过自我清洗。
没有外来冷意。
也没有通往远方的道路藏在其中。
齐云收回判命。
“找我何事?”
苍从袖中取出一点微光。
微光落在桌面,缓慢明灭。
齐云指尖尚未触及,里面先传出一声落步。
咚。
桌上茶水荡开一圈细纹。
那声音隔得极远。
偏偏重得厉害。
齐云将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推开,给那点微光留出一片空处。
苍看着他。
“借我一刀。”
齐云没有去碰微光。
“落何处?”
苍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这里。”
齐云抬头。
苍的语气依旧平稳。
“你若能把它与我分开,便裁它。”
“分不开,就沿着同一刀口,把我和内景一起裁了。”
微光深处,第二声脚步落下。
这一次更近。
偏殿窗纸随之震了一下。
齐云的手停在桌边。
“要裁什么?”
苍放下右手。
“一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