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五城旧物再次同响。
旧司台在催更。
天还没亮,中城阵枢已经灯火通明。
五城法网图铺开,旧京第一段在图中亮着赤金色,赤金之外,又缠着一圈青铜旧光。
每一次铁尺声从第九井传出,青铜旧光便向五城扩散一寸。
张静虚坐在阵枢主位。
他面前有三份急报。
东城旧仓库巡守肩骨受损。
南城净水井阵工双手经脉被旧尺牵伤。
候朝廊第一夜巡的许巡守双腿血肉开裂,醒来后仍会下意识迈步。
这些都不是重伤到救不回来的伤。
却足够说明问题。
旧京第一段已经归入五城法网,旧司台残制也顺着这条路摸了上来。
有人开口道:“先封第九井。”
这句话落下,阵枢内一下安静。
那人是巡守司的老执事,脸色很难看。
“第一夜就出了这种事,继续巡下去,巡守司拿什么填?封井,断灯,撤轮值,等齐真人彻底清掉下面旧司台,再谈接管。”
阵工院一名长老摇头。
“断灯不可行。第三灯刚与朱门、第九井、候朝廊成线,一旦断开,旧京第一段会重新变成孤段。再想接回来,要付更多代价。”
“那就让巡守司继续送人进去?”
“没人说送人。”
“可现在受伤的是我们的人。”
张静虚抬手。
争执停下。
他没有立刻定论,只问雷云升:“你怎么看?”
雷云升站在图前。
他一夜没睡,衣袖上全是墨和血。他把四张图并排挂起。
第一张是候朝廊轮值图。
第二张是五城旧物异动图。
第三张是旧司台残制动作链。
第四张,是他刚画出的“新承责图”。
“硬封第九井,可以暂时止住旧司台浅层。”
雷云升声音有些哑。
“但第九井承担着旧京第一段的地脉观测。封死之后,朱门下方的承重会转回第三灯。第三灯承不了太久。”
巡守司老执事盯着他。
“那你要继续让人走?”
雷云升摇头。
“人不走。”
他指向第四张图。
“灯走。”
众人看向图。
雷云升继续说道:“旧司台残制抓的是动作交接。旧时值更靠人领牌、巡灯、验门、观井、交牌。我们可以把动作拆开。”
“巡灯,由第三灯自检阵承担。”
“验门,由朱门封控线承担。”
“观井,由第九井测阵承担。”
“交牌,由五城法网与断锤路碑共同承担。”
“活人只做巡视和判断,不再用身体去补完整旧值更。”
阵工院长老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人只看,法网接责。”
“对。”
雷云升看向旧京方向。
“旧司台要的是完整交接。我们给它完整交接,但承接者不再是某一个人。”
巡守司老执事皱眉。
“旧司台会认?”
雷云升沉默片刻,开口:“它不会认新规。得有人裁掉旧规里绑人的部分。”
阵枢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法网中央。
那里,齐云的法讯正亮着。
候朝廊内。
宋婉把许巡守扶到第三灯外。
许巡守坐在地上,双腿已经包扎好。可他脚尖仍一下一下轻动,像梦里还在走那条旧路。
梁不重站在旁边,脸色很差。
“真人,我愿再走一趟。”
齐云看向他。
梁不重把腰间铜牌摘下,双手捧着。
“昨夜是我带队,队里人出了事,我该补上。”
宋婉转头看他。
“你补上,他的腿就能好?”
梁不重喉咙发紧。
“总要有人走。”
宋婉指向许巡守。
“他也这么想。”
梁不重说不出话。
许巡守抬起头,脸色惨白,声音也很轻。
“宋道友,我刚才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路上。”
他说着,脚尖又动了一下。
“我明明坐在这里,可那条路还在催我。我怕自己再睡过去,醒来时已经走到井底。”
宋婉的手指慢慢收紧。
守闸人站在一旁,低声道:“旧时就是这么顶的。”
齐云看向他。
守闸人的脸被第三灯照着,有些发青。
“哪里缺人,就把人补上。灯要人守,门要人看,井要人量。旧京那时候太大,坏处太多,人少,物少,时间也少。很多规矩一开始是救命用的,后来就成了吃人的东西。”
韩钧坐在断锤路碑旁,脸色仍旧发白。
他看着许巡守那双还在轻动的脚,忽然道:“旧东西用久了,总会把人当垫脚石。”
守闸人没有反驳。
也没有点头。
他看着第三灯。
那盏灯救过他,也照过许多人死去的路。
这时,第九井里铁尺声又响了一下。
许巡守的双脚猛地一动,差点从地上站起。
宋婉一把按住他肩膀,赤火压入他脚下。
“齐师。”
她抬头。
“不能等天亮。”
齐云走到第九井前。
井底青铜台阶已经亮到第三阶。
铁尺声从下面一下一下传上来,像有人在催他入内。
齐云抬手,判官印浮现。
张静虚的声音从法网中传来。
“雷云升提出新承责图。第三灯、朱门封控线、第九井测阵、断锤路碑、五城法网,共同承接旧值更残制。”
齐云看向雷云升。
雷云升站在巡守台前,双手按着图,指节发白。
“能做?”
雷云升咬牙。
“能。”
“缺什么?”
“缺一道裁断。旧司台现在认人身为责。要先斩掉这一层,再把旧责引入新图。”
齐云点头。
“准备。”
宋婉立刻转身。
“第三灯由我守。”
韩钧扶着断锤路碑站起。
“断锤路碑我来压。”
雷云升抱起新图,奔向巡守台。
张静虚在中城阵枢调动五城法网。
五城各处,阵工院和巡守司同时动作。
东城旧仓库外,新阵钉落地。
南城净水井旁,测水尺被封入阵匣。
北城学堂镇符外加了一圈护符。
西城兵械库刀架被重新固定。
中城阵枢老铜钉被新法网光线一一压住。
齐云踏上第九井边缘。
井底青铜台阶一阶一阶亮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朝廊。
许巡守被宋婉按住肩膀,脚尖还在动。梁不重握着铜牌,眼里全是血丝。守闸人站在第三灯外,像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齐云收回目光。
“旧京无人欠五城。”
他说。
“可五城也不能让旧京继续拿活人填底。”
话落,他一步入井。
第三灯火焰猛地一低。
五城法网同时亮起。
第九井下,旧司台浅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