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脚,夜色如墨。
肆虐了一日的寒风到了山坳处,声势稍减,却更添几分浸入骨髓的冷冽。
白日里或许还有零星鸟雀,此刻早已销声匿迹,只余下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与嶙峋山石缝隙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尖啸。
远处山峰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坚硬、森然,如同巨兽蛰伏的脊梁。
地面上,前几日未化的残雪与新凝的薄冰混杂,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空气干净得刺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一股万物肃杀的寒意笼罩四野。
宋婉与雷云升并肩立于下山小径的尽头,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上。
“师姐,”雷云升呵出一口白雾,打破了沉寂,“下山前,我已联络了钟定国队长。他回复说已安排妥当,会有车辆前来接应,送我们前往与师尊汇合。”
宋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寒冬冻结的天地。
月光清冷,洒在覆着残雪与冰凌的灌木丛上,反射出点点幽光。远处黑黢黢的树林如同沉默的壁垒,透着莫名的压力。这深冬山脚的夜景,肃杀而冷冽,仿佛能涤荡去人心头最后一丝暖意与浮躁。
二人静候片刻,雷云升似是想起什么,转向宋婉,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师姐,在你扫阶洗心的这段时日,师尊曾有安排,令我代为转达。”
宋婉侧目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雷云升缓缓道:“师尊已正式敕命,由你担任游仙宫宫主,总理宫中一切大小事务。”
宋婉闻言,清冷的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此事……我本以为,师尊会将此重任托付于你。”她顿了顿,“毕竟,雷师弟你年岁较长,阅历丰富,此前便一直代为掌管游仙宫诸事,对此间事务、人情远比我要熟稔。
且你曾执掌一方道观,经验老道,由你担任宫主,应是更为顺理成章。”
雷云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和而了然的笑意,他解释道:“师姐,你可知师尊此举深意?
其一,是为我青城山五脏观法脉,立下规矩。
师尊乃法脉开山祖师,超然物外,这外门的游仙宫宫主之位,日后便定例由当代大师兄或大师姐担任。
此乃法统传承之序,不容紊乱。师尊这是在为百年、千年计,奠定法脉根基。”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宋婉的神色,继续道:“这其二嘛……师尊或许亦是存了借此机会,让师姐你多加磨砺之心。
宫主之位,统揽全局,需协调内外,处理俗务,应对八方信众香客,乃至与749局、地方政府打交道。
此间种种,皆是修行,皆可炼心。
师姐天资卓绝,于道法修行上勇猛精进,然于此道,稍欠火候。
师尊这是给你一方舞台,让你在实践中打磨,使道心更为圆融周全。”
宋婉静静地听着,眸中的诧异渐渐化为思索,继而是一片澄明。
她想起自己此番扫阶悟道,最大的收获便是明悟“道在日用”,修行并非远离尘嚣,而是蕴含在每一瞬的专注与平常心里。
也深刻体会到,道心想要澄净坚稳,绝非闭门苦修可得,需得从浩如烟海的道藏经典中汲取先贤智慧,更需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躬身实践,二者互相印证,彼此砥砺,方能真正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