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脸上浮现悲悯与无奈:“奈何……太祖驾崩后,天下并未长久安宁,‘五王之乱’骤起,天下兵灾再起。
这汉水作为南北天堑,再度沦为惨烈战场,无数军士血染江红,怨魂投入江中……使得本就被镇压的鬼蜮得到新的滋养,怨煞之气再度暴涨!”
“多年来,我金山寺历代方丈携全寺僧众,日夜诵经,借佛法与先帝禁制双重之力,不断化解消磨,也仅仅能勉强维持那鬼蜮不再扩张,防止其煞气彻底冲垮封印,显化于世为祸苍生罢了。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智光方丈看向齐云,目光坦诚却沉重:“此事关乎重大,牵涉本朝秘辛与一地气运,一旦泄露,必引致民心惶惶,故老衲此前在寺中未曾明言,还望道友见谅。”
齐云眼中了然之色闪过,沉声道:“所以,那盗门妖人所图谋的,绝非寻常财物气运,而是想破坏江底封印,彻底引爆这片鬼蜮,令其重现世间?!”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合十点头,面色无比凝重,“应是如此。
那邪物之中禁锢的生魂怨力,正是冲击、污染太祖禁制的绝佳‘秽材’!”
齐云眉头紧蹙:“但他们为何要如此做?鬼蜮现世,生灵涂炭,于他们又有何益?”
智光方丈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冷光:“盗门修行,核心在一个‘盗’字。
三十年前,他们便曾试图趁天下动荡之际,行那窃取国运的逆天之举。
国运乃万民之念汇聚,煌煌浩大,平时坚不可摧。
唯有天下动荡,兵灾四起,黎民怨沸,国运根基动摇出现裂隙之时,才是他们最好的‘盗取’之机!”
他话语微顿,显然不愿过多深涉庙堂之论,但意思已然明了:“当年如此,今日恐亦是故技重施。
鬼蜮现世,汉江必成死域,襄阳乃至整个荆楚之地都将大乱,其间所生之怨气、死气、恐慌动荡……正是他们用以削弱国运、趁机行事的温床!”
齐云闻言,默然点头。
联想到日后他所见那大乾王朝的些许景象,对此中关联已然有所猜测,心中寒意更甚。
“原来如此。”齐云豁然开朗,“如此说来,此前我渡江时,遭遇那水下凶物袭击……”
“那便是从鬼蜮封印缝隙中偶尔逸散出的‘尸龙煞’感染江中水族所化的‘尸虬’。”
智光方丈接口道,“那尸蛟虽被再次斩杀,但其核心一点怨煞本源难灭,与鬼蜮同存。
平日老衲定期巡查,发现此种变异便及时清理净化。
此番被盗门妖人刻意牵制,分身乏术,才让这些孽畜有了作乱之机。”
齐云眼中精光一闪:“方丈既对鬼蜮如此了解,想必已有追踪妖人、解救张道友的路径了?”
“不错。”智光方丈颔首,“那邪物既是用来污染禁制,他们必然要深入鬼蜮核心处。
我金山寺负责镇守,自然知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进入那封印之地。只是……”
他看向齐云,语气郑重:“那鬼蜮之中,煞气滔天,怨魂无数,更有各种因怨煞而生的恐怖邪物,环境极端险恶,纵有修为护身,亦步步惊心。
老衲原本不欲让道友涉此奇险。但道友修为精深,手段超凡,更兼侠义之心,若愿同行,救回张小道友的把握便大增矣!”
言罢,智光方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看似寻常的黄色纸船,折得精巧。
只见老和尚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纸船置于汹涌的江面之上。
奇异的是,那小小纸船竟如礁石般岿然不动,任凭脚下波涛如何翻卷冲击,竟连一丝水花都无法溅湿其纸身。
智光方丈单掌竖于胸前,目视纸船,口中低声诵念晦涩的经文。
随着经文声响起,那纸船周身渐渐泛起柔和而坚韧的黄色光晕,如同黄昏时分最沉静的那抹暖光。
下一刻,在齐云的注视下,那纸船迎风便长,如同汲取了江水与月光精华,船身迅速延展、抬高,眨眼间便化为一艘长约五丈、通体流转着温润黄光的奇异法舟,稳稳泊于江心,散发出一种安定、祥和的佛光。
“此乃寺中传承之宝‘渡厄舟’,可辟邪煞,渡苦海。”
智光方丈纵身轻跃,稳稳落在船头,转身向齐云,“唯有乘此舟,方能逆流而上,进入鬼蜮。齐道友,请!”
齐云毫不迟疑,足尖一点,身影飘然落于舟中。
人才站稳,这黄色法舟便无需人力操控,自行调转船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梵唱的嗡鸣,破开重重浊浪,逆着奔涌的江流,向着上游那未知的黑暗与险恶,稳稳驶去。
船身黄光所照之处,汹涌的江水似乎都变得温顺了几分。
江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袍。
前方水声愈发浩荡,仿佛巨兽低吼。
小舟逆行了有半炷香的功夫。
江面上就开始起雾。
月色如银,原本倾洒在江面,映出粼粼波光,此刻却被逐渐浓稠的雾气吞噬、晕染,变得朦胧而诡谲。
两岸的山峦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叶孤舟。
远处的树林只剩下黑影幢幢,偶尔有夜枭的啼叫穿透雾气传来,也失了真,变得飘忽不定,似哭似笑。
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它粘稠、湿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无声无息地漫卷而来,将渡厄舟散发的温暖佛光压缩在周身数丈之内,光晕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迷蒙与未知。
世界迅速褪色,只剩下灰白的水汽和脚下墨黑翻涌的江水。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立于船头,僧袍在雾中微微鼓荡,他声音沉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齐道友,雾起迷障,我等已至鬼蜮边缘了。”
齐云颔首,扫视着四周能见度急速降低的空间,法眼本能欲开,却被他强行压下。
老和尚转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齐道友,切记老衲之言!
此间非比寻常鬼蜮,乃阴阳缝隙,悖乱之地。
尤以此处汉江鬼蜮为甚,其水下暗流,隐隐勾连九幽黄泉之水!
万万不可再以法眼窥探虚实,若是不慎引动了黄泉之中的某些‘存在’的注视,即便是我寺这渡厄宝舟,恐也难承其重,顷刻间便有覆舟之危!”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齐云面色一肃,沉声道:“方丈放心,贫道省得轻重。”
就在话音落下不久,齐云便觉周身一寒。
并非江风吹拂,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冷气息,自脚下墨黑的江水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活物般钻透渡厄舟的佛光屏障,试图沁入他的毛孔。
经脉间自发流转的绛狩真火微微一荡,一股温煦灼热的力量透体而出,赤金色光华在肌肤下一闪而逝,那些阴寒之气触之便如冰雪遇阳,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瞬间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