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继续监控着白珩的舰船信号向主信号源方向移动。
能量的密度读数是实时下降的,战斗的声音是隔着船壳传来的,他的全部工作就是坐在这里看屏幕上的轨迹线条延伸,等待她到达投放位置。
第九分钟时,白珩的舰船信号从巡航速度转入减速。
她在接近主信号源外围的高密度能量区域后降低了速度,开始以更平稳的速度进入最后一段航程。
陈瑜看到她舰船的能量场读数在减速后变得更加清晰,背景噪声的干扰降低了数个等级。
他注意到她舰船的推进器尾焰在进入高密度区域后发生了微弱的偏折——那是能量场梯度造成的折射效应,意味着她正在穿越一道无形的边界。
他从数据板上调出了该区域的能量密度分布剖面,确认那道边界的曲率与倏忽本体能量场的外层轮廓存在数学上的对应关系。
“先生,我已到达预订位置。”
白珩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背景中持续的能量场嗡鸣声音变得更大了,“前方就是倏忽的核心能量场边界。
我能看到祂的轮廓——不是完整的实体形态,像是在持续重构的、不断变化的血肉结构。
迷宫在装备袋里……”
她停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像犹豫,更像是在感受某种刚刚开始发生在她身边的变化。
“迷宫在共振。
频率和倏忽的能量场一致。”
陈瑜在数据板上看到了迷宫状态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次元维度迷宫正在进行被动的相位匹配,分形符文正在从待机状态的暗金色逐步过渡到激活状态的亮金色,符文的脉动频率与主信号源的波形特征重合度正在逐秒上升。
那个重合度数值从百分之七十三开始,以每零点三秒约零点一个百分点的速率爬升,在他注视的短短十几秒内越过了百分之九十的阈值。
迷宫正在自行完成它最关键的预部署步骤——不需要外部校准,不需要人工干预,它的内部晶格正在根据目标能量场的实时波动调整自身的谐振频率,就像一把钥匙正在锁孔中转动并找准每一个弹子的位置。
“迷宫正在自动完成相位匹配。”
陈瑜说,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可以执行发射。
发射后迷宫会自行定位到目标能量场的最密集区域展开。”
“明白。”
白珩的声音平稳,但陈瑜从她话音尾端极轻微的拖音中捕捉到了一丝他此前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东西——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人即将进入一段没有退路的航程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出发港的方向。
“正在将迷宫从装备袋转移至发射槽。
发射倒计时……准备中。”
陈瑜在终端前坐直了身体。
他看到她舰船的能量场读数在发射准备阶段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下沉,然后迅速恢复——那是能量转移的信号,迷宫正在从被动待机状态转入主动准备状态。
分形符文的状态在他这一侧的传感器上跳转为“激活”,频率与主信号源完全同步。
他打开了遥测数据的高级监测面板,将传感器的采样率提升到最大,开始记录封印过程的全部参数。
能量场分布图上,主信号源的轮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着,像是在呼吸,每一次收缩和扩张都伴随着次级能量场的涟漪向外扩散。
迷宫的符文阵列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节奏——高频、恒定、带有明确的几何规律。
两者的波形在数据板屏幕上逐渐接近,最终重叠成一条平滑的合成曲线。
然后通讯频道中传来了白珩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发射。”
陈瑜在能量场分布图上看到了那个瞬间。
一个高强度的信号从白珩舰船的位置脱离,以极高的速度向主信号源方向移动。
信号的移动轨迹是一条直线,不受周围次级能量场的偏转影响,不受血涂狱界残余密度的干扰,沿着最短的路径直接切入了倏忽核心区域。
他在那个信号的尾部识别出了一串微弱的拖尾波纹——那是迷宫展开前的预激活能量脉冲,正在以指数级增强的强度向目标表面推进,像是在真正接触之前先用自己的能量波前试探目标的响应。
他看到了那个信号抵达主信号源边界的那一刻。
迷宫接触倏忽的本体能量场时产生了瞬间的能量闪变,闪变的峰值强度在他的传感器上触发了一次过载保护,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恢复正常的读数范围。
暗金色的裂隙从接触点向外撕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倏忽的轮廓扩散,从核心区域向外围延伸。
裂隙的边界像是用一把高速旋转的刀具切入柔软的物质,沿着倏忽的能量场表面划出一条环形轨迹,形成一道连续的、不断扩大的闭合曲面。
陈瑜注意到裂隙的扩展姿态不是均匀的球面膨胀——它更接近一种分形迭代的图案,主裂隙在延伸的同时不断产生次级分支,每一个分支又产生更小的分支,这些分支在接触目标表面后会自动融合成连续的曲面。
整个过程在他的屏幕上看起来像是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暗金色树木,它的枝条以超音速向所有方向蔓延,最终将整个目标包裹进自己的树冠之中。
能量场分布图上的主信号轮廓第一次开始收缩。
不是被攻击后的那种暂时下降后迅速恢复的收缩。
是持续的、不可逆的收缩。
裂隙边界正在把倏忽的能量场完整地包裹进一个外部空间,像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正在把内部的物体从现实空间中剥离。
陈瑜调出了裂隙边界的能量通量数据——它正在以每秒约数个标准能量单位的速率从目标处抽取能量,抽取速率与裂隙边界的扩展速度之间存在一个接近线性的比例关系。
这意味着封印结构不需要外部供能即可自我维持,它从被封印的对象身上获取维持自身稳定所需的所有能量,而且抽取效率随着封印面积的增大而提高。
白珩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频道中。
“先生,裂隙在扩展。
它正在把倏忽的整个能量场都包进去。
我能看到祂的结构正在被撕裂——但祂似乎没有抵抗。”
“它在从目标处抽取能量以维持裂隙自身的稳定结构。”
陈瑜说,视线紧盯着能量通量数据的变化曲线,“目标不会主动抵抗这一过程,因为裂隙结构对目标的能量场来说相当于一个低阻抗通路。
能量会自然地从高密度区域向低密度区域流动,而裂隙边界就是那个流动的方向。”
“所以祂是在自己把自己关进去。”
白珩说。
“你可以这样理解。”
主信号轮廓的收缩速度在接下来的数十秒内持续加快。
陈瑜看到了裂隙在吞噬倏忽的能量场——从外层开始逐层向内,那些不断变化、持续重构的血肉结构被一个接一个地从现实空间中剥离。
每一个血肉结构在接触到裂隙边界的瞬间都会被分解成高密度的能量流,然后被裂隙内部的结构吸收,用于维持裂隙边界的稳定。
主信号源的强度读数在他的终端上逐秒下降,从数万降到数千,再从数千降到数百。
他注意到裂隙的展开姿态比他预想的更加稳定——在他于冠冕进行的测试记录中,次元维度迷宫在展开维度裂隙时会产生一定程度的能量侧漏,在裂隙边界完全闭合之前会有部分目标能量逃逸到周围环境中。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情况与他从前的测试记录不太一致:裂隙边界的收束速度在触碰倏忽核心区域的外层防御层时出现了可测量的延迟,像是目标能量场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某种响应。
不是抵抗。
是某种更接近“投掷”的反应——像是倏忽在这个被封印的最后瞬间向外抛出了什么东西。
陈瑜在数据板屏幕上看到了那组参数。
裂隙边界在包裹到倏忽核心区域最内层时,有一小部分能量密度极高的物质从裂隙边缘逃逸了,像是一颗石子在被水流包裹的瞬间从漩涡边缘被甩了出去。
逃逸的方向与白珩突击舰所在的位置之间存在着空间上的对应关系。
他立刻在通讯频道中喊出了白珩的名字,声音比他预计的更大一些:“白珩!注意你舰船的左舷方向——有东西从裂隙边缘逃逸了,正在向你接近。”
白珩的回应在数秒后到达,声音中的平稳出现了一道极其轻微的裂缝,像是她刚刚看到了什么她无法立刻归类的东西:“先生……我已经看到了。
它在穿过我舰船的护盾。
护盾系统没有起作用。
它直接……穿过去了。”
陈瑜在能量场分布图上看到了那组异常信号:一小团能量密度极高的物质——他根据波形的特征判断,那是一组倏忽的血肉组织碎片,携带着丰饶力量的高浓度残留——正在穿越白珩突击舰的护盾边界。
护盾的读数没有显示任何阻挡或衰减。
它在能量层面的特征与护盾的防御频率完全错位,像是一个在错误频段上传输的信号,无法被护盾系统识别和拦截。
他快速切换了几种不同的传感器模式,试图捕捉那团物质的内部结构,但它在经过护盾边界时发生了某种形态变化——从紧凑的球状拉伸成了一条细长的丝状物,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了舰船的外壳。
然后白珩的声音变了。
不是被攻击时的痛呼,是一种更接近于“控制权正在从我的身体中流走”的、逐渐远离正常语言使用边界的语调变化。
“它在……接触我的左臂。
先生,它在……”
她的声音中断了。
陈瑜在通讯频道中听到了接下来几秒的内容:一声短暂的吸气声——不够长、不够充分,像是被什么打断了——然后是某种低频的、带着肉质质感的声音,像是有一层粘稠的液态物质正在快速覆盖某种表面。
然后通讯频道中只剩下背景噪声,没有语言,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有人在频道另一端保持清醒”的信号。
陈瑜打开了白珩突击舰的遥测数据流。
舰船的动力系统正在以正常参数运行,护盾系统已经恢复到全功率待机状态,生命维持系统的读数在白珩的驾驶舱位置显示着——生命体征消失了。
系统返回的状态码是一个他不需要查阅手册就能读懂的值。
他打开了白珩的加密频道的备用通信协议。
没有任何内容。
镜流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穿过那段沉默的间隙传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真实的状态,那种平时被高度克制的语气外罩此时消失了,只剩下某种更基础的、更接近本能的声音质地:“白珩——白珩,回应我——”
频道中没有回应。
景元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比镜流更平稳一些,但那种平稳的底层也有东西在颤抖:“她的舰船还在原位,推进器没有故障,护盾也在运行,但通讯信道的生命体征读数——生命体征已经没有了。”
应星的声音在此时插入频道,这是他整场战斗中第一次以接近正式的措辞说话:“我看到她的舰船了。
她舰船左舷方向的护盾外层有一片深红色物质正在……覆盖舰体表面。
那不是舰船的构件。”
陈瑜在能量场分布图上看到了那片深红色物质的光谱特征。
与倏忽主信号源的残余波形高度一致。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任何可以被通讯系统捕捉的完整句子。
他只是看着她舰船上的那片深红色区域正在从舰体左舷向前沿方向扩展,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寻找新的可接触的表面。
他听到了白珩的舰船在背景中发出的那一声响。
不像是武器爆炸的声音,更像是有某种高密度的东西正在被缓慢拖拽着穿过坚硬的表面。
然后他看到她的舰船信号在能量场分布图上正在从静止位置开始缓慢下落——不是受控下降,是纯粹的失去保持能力之后的自由下落。
镜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中那种被高度克制的平稳已经彻底消失了:“她在坠落。
她的舰船正在坠落。
我正在移动过去,她在哪个方向?”
“你的十二点钟方向偏左。”
景元的声音在调整她前进的方向。
“距离大约两公里。
她的舰船正在缓慢下降,没有受控推进。
她左舷的那片深红色物质仍然覆盖在舰体表面——我这边能看到它在持续扩散。”
“我已经到了。”
镜流的声音中传来一声短促的、物体在高速移动中突然急停时的空气撕裂声。
然后通讯频道中安静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的长度在陈瑜的感知中被拉长了数倍,他盯着能量场分布图上的标记点,等待着镜流的下一句话,像是从容器中抽取液体时等待着最后一滴在重力的作用下落向容器底部的全过程。
镜流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