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逐个检查暗金色晶体的状态。
晶体分布在环带所有金属模块的深处,通过量子纠缠形成一个分布式存储网络。他无法直接触碰每一枚晶体——它们嵌在模块内部,需要拆解模块外壳才能取出来。但他可以通过外部观测权限读取每个模块的自检报告,从中提取对应晶体的状态参数。
伺服颅骨在并行处理模式下同时读取了数千个模块的自检数据流,将结果逐条分类。状态正常的晶体被标注为绿色。已老化失效的晶体——约三成——被标注为红色,清单逐行滚动,每增加一个条目都是一项被确认为故障的硬件。还有一小部分晶体处于临界状态:功能仍在运行,但量子纠缠保真度已下降到接近失效阈值。
替换方案需要暂时搁置寻找合适替代品的问题。前哨站的材料库中没有暗金色准晶结构的合成前体——他在环带表面做的化学成分分析已经确认了这一点。母本不够,他手头只有从授冕厅基座处捡到的那一小块碎片,不够。他可以用普通的高密度晶体做临时替代品,但性能会比原始晶体低约七成,且量子纠缠的保真度在分布式网络中会产生信号衰减。这个方案只能作为临时措施,不能用于永久修复。
他在备忘录中记录:“晶体替代品——临时方案:前哨站材料合成高密度晶体衬底,性能约原始30%。永久方案:待确定,需寻找冠冕内部备用晶体库存,或研究准晶合成工艺。”
修复进度极其缓慢。每一天,他修复的量大约占整体工作总量的万分之一。如果他始终一个人做下去——没有机仆,没有自动机器人,没有找到冠冕的自我修复系统——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近三十年才能完成基础修复。
三十年。他将这个数字在备忘录的估算表中单独标红。
然后他开始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物质重组装置的核心组件仍在前哨站探测舱的残骸中。他用穿梭机往返了一次,将重组室的分子打印头拆下来,固定在授冕厅墙壁的一处能量端口旁边。重组装置可以利用基础材料合成简单的机械零件——手臂关节、轨道轮、夹爪——不需要生化组件,不需要神经网络。他不需要机仆。他只需要能搬运晶体衬底的机械臂。
第一台简易伺服机器人的组装花了约几天。他用精金骨架条的边角料做了底盘框架,用太阳能采集阵列的废弃线缆做了供电线路,用重组装置打印了几组关节轴承和两个两指夹爪。控制核心是伺服颅骨上一个闲置的逻辑子线程——颅骨可以同时管理多个子线程,每个子线程都可以独立执行简单的运动控制指令。第一台机器人从墙壁上脱离时,夹爪在零重力中轻微张开又合拢,带动底盘沿环带表面的导轨缓慢移动了一段距离,状态指示灯在暗金色符文的光芒中闪烁绿色。
他在备忘录中记录:“首次简易伺服机器人组装完成,编号S-1。功能:搬运重量不超过限制的物体,沿环带表面导轨移动。优势:重复性劳动替代人工,每天可增加约数百分之一的工作量。后续计划:组装至少更多台同型号机器人。”
S-1投入工作后,修复效率开始提升。它不是智能的——它只是按照预设的移动路径在环带表面来回跑,从材料堆中抓起一小块合成晶体衬底,送到需要替换的金属模块旁边。但它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在每次精细操作后检查手指的震颤。陈瑜将晶体替换的工作标准化为几个步骤——拆解模块外壳、提取失效晶体、安装替代品、封装外壳、运行自检——每一步都编成了指令序列,由伺服颅骨的子线程统一调度。S-1负责搬运和简单的模块外壳拆装,他专注于精度要求更高的晶体安装和自检校准。两人一机协作——如果一台机器人也能算一个人的话——每天的修复量提升到了原来的约一点五倍,单人三十年的时间线开始朝更短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停下来庆祝。S-1还在导轨上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数据板上设计S-2了。没有持续的兴奋,没有无声的呐喊。他只是在他的备忘录里把修复时限的修订数据重新更新了一次,然后继续读下一份晶体的诊断报告。
在修复能量系统的第三个月,他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设备模块。模块位于环带表面一处能量分叉节点的下方,埋在尘埃层和一层薄薄的金属外壳下。他在用伺服颅骨扫描能量泄漏点时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模块仍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行,频率与他之前在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记录到的某种自主维护协议相似。
他用动力斧撬开了金属外壳。内部是一个紧凑的机械臂系统——不是建造者设计的,是冠冕在运行期间自行组装的一套小型维修单元。单元的关节轴承已经严重磨损,控制电路多处断裂,但核心芯片仍然完好,上面刻着一种他不认识的代码,但从结构判断,代码的功能是控制该单元对环带表面的金属模块进行定期维护和状态检测。
这是冠冕的自我修复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自我修复系统的残骸。它在他发现时已经停工了不知多少个琥珀纪,但它的存在证实了一件事:冠冕曾经拥有自动化的内部维修能力。如果他能修复这个单元,并找到更多类似的模块,修复时间可以大幅缩短。
他将这个发现记录在备忘录的最优先位置,标注为“发现冠冕内部自动化维修单元残骸——需进一步恢复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