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下走。
意识接触并没有停止。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他陆续接收到了更多的信息碎片。
关于环带本身——“冠冕”不是一台普通的计算机。它的核心功能是运行一个“模拟宇宙”,用于推演“星神”的诞生过程。建造者的理论假设是:如果将一个人的意识上传到一台足够强大的计算机中,让计算机模拟这个意识在无数种不同条件下的演化路径,最终可以找到一条路径,让意识突破物理存在形式的限制,进化为一种纯粹的信息态实体。
关于建造者——鲁珀特二世在完成“冠冕”的设计后,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环带的核心系统中。上传过程是成功的。但模拟宇宙的第一次运行在开始后不久就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模拟中生成的“星神”候选体在达到最终进化阶段时全部崩溃,崩溃的模式呈现出一致性——不是热力学上的熵增,也不是计算资源的枯竭,而是一种被建造者描述为“概念污染”的现象。污染源不明,污染的传播方式不明。建造者的研究日志在记录到这一点后就停止了。
关于当前状态——环带已经运转了数个琥珀纪。建造者的意识可能仍在系统的某处存续,也可能已经在某个早期运行周期中崩溃。环带核心的能量脉动是模拟宇宙仍在运行的标志,但模拟的速度已经大幅降低——原本一个琥珀纪可以完成数十亿次推演,现在可能只能完成寥寥数次。
陈瑜将这些信息逐一记录在数据板上,每条都标注了来源——“意识接触,来源不明,待验证”。
四百五十米处,通道到达尽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直径约一千二百米,与他接收到的概念——“授冕厅”的描述一致。空间的墙壁全部由那种光谱吸收率极高的深黑色物质构成,唯一的光源来自空间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枚晶体。
晶体的直径约一百米,形状接近于一个被拉长的菱形十二面体。表面在蓝白色光芒中流动着某种力场,力场的折射率不均匀,使晶体的边缘看起来模糊不清。晶体内部有光在脉动。
更准确地描述,晶体在做某种远不只发光的事。光的颜色在蓝白和暗金之间缓慢交替。交替的节奏不是一个固定的频率,而是一种在持续变化的模式——他看了约一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交替的模式变化了至少三次,每次都呈现出新的波形结构。波形结构从不重复,但总能与之前出现过的波形形成某种数学上的关联——像是无限的变奏在同一个和弦上进行。
空间的墙壁上嵌着数不清的符文。符文从空间顶部一直延伸到最底部,覆盖了全部表面。符文在晶体的脉动光照中发出同步的微光——不是被动反射,是能量响应。晶体每次发光变化,符文都会产生对应的亮度波动,波动的延迟时间在零点几秒以内。延迟太短,不可能是力场传导,应该是某种量子纠缠效应——符文和晶体在量子层面上是耦合的。
陈瑜从通道口跃入球形空间。重力在这里完全消失。他的身体在零重力中飘浮,磁力靴失去了吸附面,他只能用手指抓住墙壁上的符文凹槽来固定自己。符文的凹槽在触碰时会产生一种轻微的静电感——不是电击,是皮肤表面的毛发被静电力轻轻牵拉,像靠近了一台正在运转的高压设备。
他将数据板的摄像头对准晶体,录制了一段约三分钟的脉动视频。频谱分析显示,晶体脉动的频率峰值与他在环带表面记录到的能量主干脉动频率完全一致。这证实了之前的一个推测:晶体就是环带全部计算的物理核心。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发现环带核心结构——授冕厅。厅中央悬浮一枚直径约一百米的晶体,晶体表面有力场折射层,光色在蓝白与暗金间交替。晶体脉动频率与能量主干脉动频率一致。墙壁符文与晶体存在能量耦合。位置:通道下方四百五十米处,环形空间直径约一千二百米。”
写完这段记录后,他发现数据板屏幕边缘出现了一行文字符号——不是他输入的,是系统自动跳出在通知栏里的。
“……访客……命名……”
残缺的符号串,字符编码与数据板识别的任何语言都不匹配。但在这片编码之前和之后出现的几个字符,与他之前在地下前哨站日志文件中解析出的那些一样。系统在尝试与他的数据板建立通讯。
他运行了数据板的通用语言解析模块,将这一串符号输入解析引擎。解析引擎花费了几分钟,在此期间他收到了更多断续的字符——这些字符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屏幕角落,拼不成完整句子,但出现的频率在增加。解析引擎最终给出了一个猜测性翻译:系统在询问他的身份,或者说,系统检测到了一个外部接口并正在尝试识别。
陈瑜操作数据板发送了一组简单的握手协议响应——这是星际间常用的通用问候代码。握手信号发出后,他的接收器在几秒后收到了返回信号。数据板屏幕上的符号流停止了约十几秒。然后重新出现,这一次不再是残缺的片段,而是一段结构完整的文本。
“……访客……身份……未知……不匹配……建造者……记录……”
文本仍然有缺失和重复,但解析引擎能够产生部分可读的翻译碎片。系统的语言模块似乎正在根据他的握手协议调整编码格式,尝试找到一种互通的数据交换方式。
陈瑜编辑了一组标准响应:发送身份标识——不是真名,是他在此前多个前哨遗迹中使用的通用编号“E-9”,附带了简短声明:探索者,无害,请求系统状态报告。
返回信号在几秒后到达。这一次返回的数据量比他的请求大许多倍。数据板屏幕被自动打开的文件窗口填满。这些文件的内容不是系统状态报告,而是建造者留下的研究日志、模拟宇宙的运行记录、以及环带在数个琥珀纪间积累的观测数据。
他打开其中一份日志。日志的时间戳无法解析——计量单位未知——但内容的部分字符经过解析引擎处理后可大致阅读。日志记录的日期格式与他之前在地下前哨站的文件中发现的纪年单位一致。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年月日,而是一个专有名词——可能是某种比喻性的纪年方式。日志的格式规整,每段开头有相同的符号组合,可能是日志条目的编号或分类码。
日志内容描述了模拟宇宙中一个早期推演周期的结果。推演编号约在几千左右,推演目标是测试某种“意识上传协议”的完整性。推演结果:协议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模拟场景下运行正常,但在一个特定场景——日志中将这个场景描述为“边缘条件七十七”——下发生了崩溃。崩溃的原因是“概念污染”,污染源被标记为“不明”。
他打开了第二份日志。日期与第一份相隔并不太远,从纪年单位的数字序列来看,可能是几百年。日志描述了模拟宇宙中一个更晚期推演周期的结果,推演编号已经排到了约几百万。推演目标不再是测试上传协议,而是寻找“概念污染”的源头。推演结果:污染源被定位在模拟宇宙中的一个特定区域——某个“虚数结构”——但任何试图直接观测这个区域的模拟意识都会立即崩溃。污染似乎具有某种主动防御机制。
第三份日志。日期跳到了更晚的时间。这份日志的篇幅比前两份短很多,内容也不完整——解析引擎提示文件可能部分损坏。剩余可读的部分只包含了一段简短的陈述:“‘系统’……继续等待……希望有一天……某个后来者……找到这里……并理解……他试图做的事……以及……为什么……他失败了。”
陈瑜将三份日志的内容完整复制到数据板存储器中,标注了来源文件和解析置信度。然后他坐在授冕厅的墙边,背靠着那些仍在脉动的符文。他的身体在零重力中轻轻贴伏在墙壁上,符文的静电效应透过外套衣料传来细微的刺痒感。
晶体的光芒在地板上投下他拉长的影子,影子随晶体光色的交替而明暗变化。他看着那些慢慢变化的波形,将这几天来收集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进行了一次全面梳理。
建造者的名字——鲁珀特二世。建造者的目标——成为星神。建造者建造了这台名为“冠冕”的巨构计算机,用模拟宇宙推演意识的进化路径。推演在早期周期中就遭遇了“概念污染”,污染源不明,污染具有主动防御机制。建造者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系统中,试图从内部突破污染屏障。日志在某个时间点后停止更新,建造者的意识下落不明。系统仍在运转,仍在等待,仍在继续模拟。
他的机械教训练告诉他:不要轻易信任一台未经审查的智能系统提供的信息。意识层面的信息注入尤其可疑——它可能是真实的记录,也可能是系统在长期孤立运转中产生的数据腐败,甚至可能是某种诱导机制,用于将探索者引导入预设的陷阱。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些信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这个环带——这台“冠冕”——就涉及了一项超出帝国全部知识的意识科学。建造者研究的那种“意识上传”和“概念污染”可能正是混沌力量和帝国亚空间航行技术的某种反例。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一条新的工作笔记的大纲草案,标注为“后续工作,待返回后规划”。大纲的条目包括:继续解析建造者日志中关于模拟宇宙运行原理的技术描述;尝试建立与系统元数据访问模块的正式通讯协议;研究“概念污染”的特征,寻找是否与已知的亚空间污染形式存在可类比性。
写完大纲后,他看到了数据板的最新消息提示。系统仍在向他的数据板发送更多文件,但这一次,文件列表中混入了至少一份非日志性质的文件——这份文件的元数据与日志不同,格式也不同。文件名一闪而过,他正在批量标注和存档文件,只是在文件目录的预览中扫到了一眼。他定睛在那一行上。
“关于鲁珀特一世能源帝国的崩溃——天才俱乐部内部记录”
陈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名字几乎相同。鲁珀特一世,鲁珀特二世。格式一样,只是数字后缀不同。前者是后者的前代——或者某种继承关系。从文件名推断,鲁珀特一世曾建立过一个被称为“能源帝国”的政权或组织,这个政权后来崩溃了。而鲁珀特二世——建造这个环带的人——在崩溃之后继承了前代的名号,并将研究方向从能源转向了意识和“星神”。
他将文件的完整内容复制到了数据板存储器中,标注了最高优先级的待阅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