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Wunder”号那间曾被分配给二号机驾驶员的狭小舱室内,明日香被安排暂时在此休息。
她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站在舷窗前,双臂环抱,凝视着窗外那片无比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景象:黯淡的星空背景下,那颗遍布创伤痕迹的地球,正以一种近乎永恒的死寂姿态缓缓旋转。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和焦躁在她心中翻腾,远非平日那种直白的愤怒或傲慢。
回到这里,这个她曾称之为“家”又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感觉异常古怪。
克隆体。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钢针,时不时刺穿她的思绪。
她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那条血脉的源头是实验室的培养槽和冰冷的基因图谱。
然而,她的记忆——那些关于童年、关于母亲(至少是某个被称为“母亲”的存在)的温暖或痛苦的碎片,那些塑造了她部分性格和情感反应的经历——却真实地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
这种认知与情感根源的彻底割裂,带来一种持续的低鸣般的空洞感,一种对自我存在真实性的根本性质疑。
她是谁?那些记忆属于谁?她究竟是某个计划的产物,还是一个拥有 stolen memories(被窃记忆)的独立个体?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会带来更多烦躁。
在战锤宇宙,在死亡世界基地,生活虽然压抑,充斥着严格的纪律、冰冷的机械环境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战斗任务,但某种程度上,反而更为“纯粹”。
在那里,她是EVA泰坦的测试驾驶员,是一个有明确职能和价值的作战单元。
任务、训练、模拟、偶尔与那个同样沉默寡言的绫波丽进行算不上交流的互动,与碇真嗣之间那复杂难明的竞争与协作……这些占据了她的时间,也填充了她的思绪。
她不需要去思考“我是谁”这种无解的问题,只需要思考如何完成任务,如何变得更强,如何在下一场战斗中存活下来。
那种生活,尽管充满危险和约束,却意外地让她感到一种……省心。
不需要面对过去,不需要解析自我,只需要向前。
可当听闻“陈瑜博士”和那位仅仅是存在就带来巨大压迫感的“陈瑜大贤者”要返回这个EVA世界时,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提出了同行的请求,而给出的理由,连她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荒谬——“想回来给母亲扫墓”。
给一个记忆中存在、但现实中很可能从未以她认知的方式存在过的“母亲”扫墓?
这算什么?悼念一段虚假的记忆?还是试图为那份萦绕不去的空洞感寻找一个具象的、可以仪式的锚点?
现在,独自站在这间充满过往气息的房间里,遥望着下方那颗伤痕累累的星球——那里有她战斗过的痕迹,有她失去和获得(或许也谈不上真正获得)过的东西——明日香只觉得心情一片混乱。
回到这里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面对”或“了结”,反而让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困惑和躁动更加清晰。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更讨厌自己竟然会为了这种无谓的事情主动回到这个令人不快的地方。
窗外的地球冷漠地转动着,映在她碧蓝的眼眸中,却无法倒映出她内心翻滚的、无处安放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