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此时穿着一袭天青色锦袍,看着既威武健壮,又有一股令人心仪的儒雅之气。
见到陈平仪表不凡,且范增亲自拉着他拜见自己,显然十分重视他,项梁也立即拿出“大豪杰项梁”的作风,对陈平彬彬有礼又不失热情。
但也仅仅是热情与礼遇,他拉着陈平说了很多话,都与陈胜大王无关,甚至和这次的泰山封禅没关系。
当然,项梁也不会没话找话,净说些废话。
当年他在会稽郡吴县时,仅凭日常相处,便以人格魅力与非凡仪度,让江东父老心折向往,还同时了解郡县内所有青年俊杰的心性与能力。
今日也不过是“昨日重现”而已。
他拉着陈平说话喝酒,足足一个时辰后,才亲自送陈平离开了帅帐。临别前,项梁还把自身佩戴的美玉解下来,当成礼物,亲自系在陈平腰间。
彻底打发了陈平,重新回到帅帐,已经是午夜时分,项梁事情都没解决,自然不会立即呼呼大睡。
“陈平此人,我也有耳闻,他在魏国的名声不太好。”他皱着眉对范增道。
范增点头道:“魏国有人‘诽谤’他,越传越烈,魏王咎渐渐信了、也渐渐不信任他了,所以陈平放弃‘太仆’之位,离开了魏王与魏国。”
“是诽谤,还是确有其事?”项梁问道。
范增道:“既是诽谤,也确有其事,但都是些小事,上柱国不用在乎。”
项梁道:“我用人时,只看对方合不合适,的确不会将德行当成选拔贤能的唯一门槛。
但我得了解对方的性格,才知道他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
范增想了想,道:“他是大族贫户出身,大哥陈伯用三十亩地供养他长大。
在家时,一切农活杂活皆由陈伯一人负责,陈平长得很好,皮肤白净、双手干净无老茧,还经常外出求学,往来皆名士。
如此,他长嫂嫉恨之。某日其嫂当众羞辱小叔好吃懒做,还说家里若没有他还更好。
陈伯知道后大怒,赶走了那妇人。那妇人忌恨深重,便说了些闲言碎语。
陈平敬重兄长,又是家丑,他不肯在这件事上多说......大概还觉得完全不需要辩驳。
天下明君择贤士,贤臣良将也在选明君。有大智慧、大气量,能用他且愿意信任他者,才配得到他的效忠。”
项梁微微颔首,“大族贫户出身的英才,难免惹人妒忌。”
所谓“大族贫户”,就是家族大,但自家贫困。
就比如下相项家。
下相项家毫无疑问是神州顶级贵族,但下相城内所有项家子弟都富贵犹如项羽?显然不可能。
这种大族贫户出身的英才,还特别适合当小说的主角。无论将来的某点小说,还是现在咸阳学宫小说学院创作的小说,很多主角都是大族贫户的设定。
“若是因为嫉妒而产生的风言风语,则多为诽谤。
先生为何说既是诽谤,又确有其事?”项梁接着又疑惑问道。
范增淡笑道:“上柱国可还记得老夫为何向你引荐陈平此人?”
项梁立即道:“先生的意思是,解决陈胜这一心腹大患的上上之策,关键在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陈平。”
范增又问:“那上柱国认为老夫所说的上上之策,属于谋略中的哪一类?”
项梁沉吟道:“先生说让陈胜死于内乱,还能与秦国扯上关系。
此计之详情,我还不知道,但从‘死于内乱’这一结果来看,似乎需要挑拨离间,甚至派出死间。”
范增点头道:“陈平此生所学,即是纵横家权谋派之学问。
似乎还能与鬼谷一脉扯上关系。不是直接去鬼谷拜师学艺,他认了很多老师。魏地多贤士,其中有些人算是我的熟人,他们的确是鬼谷外门弟子。
只是不知陈平可曾去过云梦山鬼谷洞。
但我能确定,上柱国若用好了他,他的成就不会比张仪苏秦要差。
而张仪、苏秦这类人,无论私德如何,因自身所学与专长,在做实事时,天然离不开阴谋与欺诈,故而名声不好却不算冤枉了他们。”
在小羽上一世,陈平投靠魏王咎时,魏国人说他人品不好,“陈平盗嫂”都成了典故。等陈平离开项羽,转而投靠刘邦时,刘邦的小伙伴如夏侯婴、樊哙等人,压根不用打听,立即向刘邦打小报告,说陈平盗嫂,德行败坏。
无论在魏国还是汉国,陈平都没主动去自证清白。他直接说,你信我就用我,不信我我立即离开。
无论他有多少理由不去解释,其中最重要的理由永远都是“完全没必要”,甚至还很有必要让“诽谤”与流言继续传播开,让他的君主知晓他的那些坏名声,以筛选真正能用他的英主。
因为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帮君王干下三滥的活计。他帮刘邦干的那些烂事儿,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都比盗嫂要恶劣十倍、百倍。
比如,刘邦与项羽对峙荥阳城时,刘邦扛不住了,要弃城而逃。为了顺利逃走,陈平让数千女子穿汉军衣服,去拖住项羽的主力。
数千女子只是换了军服,要如何拖住西楚霸王的百战雄狮?
可以想象那些女子的下场有多惨。
而这件事还能记入《史记》,说明相比那些不能写进书里的“丰功伟绩”,这件事的道德下限还不算太低。到了陈平晚年,自己都说“我干的缺德事儿太多,绝对会遗祸子孙”。
像他这样的人,需要在君主面前解释“流言蜚语”,以证清白吗?
他本身就是个黑的,为君主干的事儿也是黑活儿。与他即将干的那些缺德事儿相比,盗嫂都算不得“污点”了。
如果能用盗嫂这一污点,来涂抹他全身,遮住他真正的黑暗面,反而能为他洗白。
“唔,若是张仪苏秦那等人,的确与好名声无缘。只不过,先生对一个人的评价竟然这么高,很少见啊。”项梁有些惊讶,又问:“那陈平为何离开魏王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