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帝”时期的刘邦,或许已经是成熟的政治生物,对此时范增对自己的针对,不会觉得意外。说不得还会赞赏范增有眼光,够老辣。
此时还算“青葱老少年”的刘季,胸中的豪气、侠气、义气、匪气装得满满当当,对“宁错杀不放过”的残酷手段,就感到心寒与齿冷了。
不过,刘季也没对着张良激动大叫“不应该这样”、“不能这样”之类的蠢话。
他只是紧张地看着张良,问道:“子房先生,连你都知道范增对我的恶意,莫非他毫无遮掩,直白地表示无法容我?
他身为项梁公的谋主,这种表态,是不是代表项梁公也......”
下一刻,仿佛项梁公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他委屈巴巴高声叫道:“我冤啊,我这几年老老实实,都不敢随心所欲地结交八方豪杰、招揽门客。
对比武臣、韩广、李良他们,我活得是如此小心谨慎,看着都有些窝囊了。
竟然还把我当成致命威胁,太过分了。”
几年前的白云洞奇缘后,无崖子老道为他批命,此后两年都要霉运连连。
刘季刚开始还不信,等接连遇挫,家人朋友被沛令出卖,萧何、曹参、韩信被当成他的“天命辅臣”发配边疆,他终于怕了,后悔了,也谨小慎微了。
自从投奔景驹,除了打的胜仗有点多,他平日里的确很老实。
主要是把时间用在消化小千世界穿越过程中,从项梁、彭越等神州豪杰身上学到的治军、治民智慧。
他不仅自己学习,还弄了个学习小组,把自身所得传授身边兄弟。
潜龙在渊,就是过去三年刘季经历的真实写照。
如果他已经飞龙在天,被其他反王针对,他不会委屈。现在他还没起飞,只是在默默“修炼内功”,便被盯上,他很愤怒。
张良听了他的话,却有些无语,“你若张扬犹如武臣、韩广,在楚王面前炫耀功绩、索取封赏,还时不时浅薄地展露反意。
说不得范增先生还不会将你视为‘可敬可畏之对手’。
现在他盯上你,只因为你值得被关注。
不用想太多。只要崭露锋芒,谁都会关注你,研究你。”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精明人,你能伪装,别人就有看穿你虚实的能力。
刘季也无语了,“武臣叛了陈胜,韩广叛了武臣。奸臣枭雄之典范,也不过如此了。
我若真的反叛楚王,将来谁还敢信任我、接纳我?
在子房先生面前,我不隐瞒自己的心思。
可我不会为了野心,不管不顾,不惜代价,不知天高地厚,不在乎当前形势。
我的野心只是人生最高目标,我会朝着那个目标努力。
但我不会只盯着山巅,不看脚下,不看四周环境。
如果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登顶的能力,走到山腰疲累了、没斗志了,我也能安之若素。
不会满怀怨气与不甘,宁愿放弃信念与坚持,也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项梁公打服我,我真心投他,认他为主公。
我相信天下英豪多是我这种想法。
连这种想法都无法容忍,怎么可能以博大胸怀广罗四方豪杰,以征服天下?”
张良微微颔首,看刘老三的眼神中,认可与欣赏愈浓。
只要是真英豪,见到嬴政出巡的车队,都会在心里来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有这种想法,却不敢想、不敢为之努力的人,配不上“英雄”之称。
真命天子必定得八方英雄拥戴,而那些英雄多半都有逐鹿天下的雄心。真命天子一定能接纳他们,认可他们,欣赏他们,并最终折服他们。
如果连英雄的雄心都容纳不了,这种气量也成不了真命天子。
而刘季此时已经展现了这种包罗天下的大气量。
想到这儿,他心底犹如泉眼喷水一样,冒出大量的苦涩与遗憾。
刘季的豪迈与气概,并没出现在他真正的主公韩成身上。
他有识人之明,能辨认出刘季这样的草莽大英雄,自然也能确定韩成仅是中人之姿。
硬要说韩成有什么优点,就是能认清现实,不会强行摆韩王的谱,对他非常恭敬,既信任他,又听他的话。
若在战国早中期,韩国出现这样一位君主,得到几位贤臣辅佐,说不得真能搏一搏“伯长”之位。
如今在乱世中争霸天下......张良压根没想过。
他不是没有辅佐圣君夺取天下的豪情。
他只是早早认清现实,知道能帮韩王成复国,就算功德圆满。
不过,他同样是真英雄、大豪杰,也有乱世中尽展才华、匡扶天下的雄心,面对此时韩国的底蕴,心底肯定是很不甘的,故而忍不住把自己放在刘季谋士的位置上。
刘季和韩成不一样,真有在这场乱世中搅动风云的潜力。
摒弃心中杂念,张良笑道:“你既然有这种认识,还担心什么呢?
如果项梁公是大英雄,肯定能接纳你。
如果他没有容人之量,他必定无法成功。即便他直接表明对你的憎恨,你也不用担心。
至于范增先生对你的特别警惕,是他身为神州最顶级谋士的本能与本质。
你若是大英雄,也该理解并欣赏他的这种敌视才对。”
刘季摇头道:“他的特别警惕会要了我的命,我实在无法理解,更不会欣赏。
虽然还没见面,我也能做出判断,他手段有些毒。
与我性格不合,我还是更喜欢子房先生这种气度雍容、温文尔雅的大贤。”
张良闻言,心里的确有些开心,却没当真。
他敢断定刘季此时在胡扯。如果范增是他的人,他一定欣赏并信任之。
原因就是刘季刚才自己说的,真英雄必定有大气量。
事实证明张良的判断没错。
陈平可比范增毒十倍。范增只是狠绝,陈平是真的恶毒。
刘季或许不是特别喜欢陈平,却也对他没偏见、没恶感,非常信任他、重用他。
张良想了想,道:“现在沛公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可以了,不用考虑项梁公对你什么态度。
将来若有相见的机会,可以送重礼给项梁、范增与项羽,主动向他们示好。
示好不是巴结他们,只是表明你亲善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