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建章见状,饶有兴致的打量少年,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似是隐隐有一点欣赏。
“虽说有点盲目和愚蠢……但是,能如此不畏的站出来,也算是勇气可嘉了!”伍建章心中暗道。
而此时,杨笠手中茶盏轻轻一顿,杯中涟漪微荡,目光如古井寒潭般扫过少年面庞:“温彦博拒收卷宗,可有文书为凭?”
少年看向身旁的其他人,后者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取出一纸公文,纸角尚带墨香,正是温彦博代表政事堂签发的驳回批红。
其上写了几个名字,正是携着楚王府举荐文书前来参加科举的学子。
但是,上面并无楚王杨五道的名字,只有楚王府的章印。
而这也是温彦博当时敢不经上禀杨广,就直接拒收了那几名学子卷宗的缘由。
杨笠瞥了眼,却并未接下,反而淡淡道:“既无楚王亲笔荐书,又无监生学籍实据……单凭车驾仪仗,便想混入我大隋第一场科举之中,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大隋科举……不是楚王府的私塾。”
堂内骤然一寂,连檐角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
少年愕然的抬头,有些不解,急声道:“可那几位学子……是安家的嫡脉!”
“安家在山南道可是……”
轰隆!
话音未落,天云忽然一沉,仿佛有无形重压自穹顶碾下。
杨笠搁下茶盏,青瓷叩击紫檀案,声如裂帛。
“安家?”
他低笑一声,袖中忽有玄色虚影翻涌,微微泛起血光,宛若噬人的凶兽要显露出真身。
一刹那,众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安家算什么?”
杨笠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股恐怖的威势,轻声道:“这里是洛阳城,是我大隋都城,不是山南道,也不是他安家的祖祠!”
轰!
无边恐怖的法力波动从老者身上腾起,顷刻仿佛要将整片天穹都压盖住!
一众宗室大臣只觉得仿佛有巨岳压在身上,心府震颤,难以呼吸。
“九叔……”
那少年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煞白,但还是强撑着直起腰,拱手拜礼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杨笠并未答话,只将一根枯指缓缓按在案上!
咚!
顷刻间,更加恐怖的威势垂临,压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双膝一沉,青砖寸寸龟裂,喉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退半步。
杨笠指尖未动分毫,可那根枯指之下,仿佛有千钧雷霆凝而不发,压得满堂宗室连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股恐怖的气血如狼烟烽火而起,弥漫八方,直冲云霄,竟将漫天乌云撕开一道血色裂口!
众人无不骇然仰首,只见那恐怖的气血来自……伍建章!
大隋忠孝王!
“杨老九,差不多可以了,毕竟是你杨家的后辈子孙,论血脉渊源来说,也是陛下的族人。”
伍建章坐在杨笠对面,缓缓开口道:“别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杨笠微微眯起眼睛,冷笑道:“哼,你这个老匹夫,这个时候来做好人?”
一瞬间,杨笠便是隐隐有些觉察,只怕是这个少年入了伍建章的眼。
要不然的话,这个一直以‘忠义孝道’为先的老家伙,绝对不会这个时候插手宗室的事情。
“也不算做好人,只是他们也不过是求一个答案罢了。”
伍建章笑呵呵的摇头,随后挥了挥手,便将那滔天的气血敛去,望向一众宗室大臣,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心中松了口气,闻言拱手拜礼:“……宇王杨青,拜见忠孝王!”
虽说一字王比之二字王要尊贵一分,但总是会有一些例外和特殊情况。
而伍建章就是那个特例。
作为九老之首,如今更是位居百官之首的位置,伍建章的地位之崇高,早已经超越了王爵。
“杨青?”
伍建章指尖轻叩紫檀扶手,一声闷响如钟鸣入骨,“好名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是也不愧于你能站在这里,质询此事。”
随即,他缓缓说道:“你们想知道,为何那几名学子有楚王杨五道的仪仗和举荐,却被政事堂拒收卷宗,是吗?”
话音落下,众人当即默默点头。
此事其实本与他们无关,但毕竟楚王杨五道是宗室藩王,与他们乃是同族,更是执掌着隋州一地军政大权的隋州总管,乃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
因此,没有理由的将其举荐学子拒之门外,无异于削藩之举,触碰了宗室根基。
他们也是在担忧……以及不安。
“这件事本与你们无关,也与杨五道那小子无关,只是他被卷入了进来。”
伍建章作为宰相,又是总揽此次科举事务的钦命主考官,自然是知道温彦博为何拒收那几名学子的卷宗。
“那几个不是人,而是天上的仙神,世家门阀供奉香火的神祇。”
伍建章语出惊人,直接一语道破天机,“他们以凡人之躯承载神祇真灵,参加科举,是想要谋取我大隋的文运,为自身正统加身,窃取国祚根基!”
“此等行径,已非科场舞弊,实为动摇社稷之大逆!”
话音落下,伍建章目光如电,扫过噤若寒蝉的宗室诸公,缓缓道:“若是放任其登第入仕,三年之内……文脉断、道统移、朝纲倾!”
“尔等所护之‘宗室’,只怕也要沦为他人香火供奉的牌位!”
“政事堂拒卷,非为打压杨五道,实为斩断香火链的第一刀!”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不敢置信。
那少年眉头紧锁,下意识看向了老神在在的杨笠,迟疑道:“九叔,此事您知晓?”
杨笠瞥了眼少年,又看了看其他人一脸茫然的样子,淡淡道:“不知晓。”
话音落下,众人忍不住投去目光,一脸惊愕。
“不过……”
忽然,杨笠话锋一转,轻声道:“老夫相信陛下,绝不会做出此等自掘坟墓的事情!”
“所以,政事堂拒收那几名学子的卷宗,势必有因!”
“至于是什么因……陛下不说,臣子不问!”
“这是为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