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颤,闭着眼送进了嘴里。
不过瞬息,他便脸色惨白,捂着嘴踉跄冲到花瓶旁,与侠士并排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侠士扶着花瓶缓了半天,才脱力瘫坐在地,声音带着干呕后的沙哑与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走南闯北跑了这么多年江湖,就从没吃过这么邪门恐怖的东西!”
杜鸢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先前那包干粮递到二人面前:
“行了,快吃点垫垫肚子。再这么吐下去,你们俩明日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师徒二人接过干粮,心有余悸地看向杜鸢:
“老祖,咱们、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儿的吃食实在是太吓人了!”
杜鸢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光已渐渐西斜,照理说不太适合此刻出行,但还是点头道:
“自然可以。歇片刻缓过劲,咱们便出关。”
听闻能立刻离开这地方,侠士二人顿时来了精神,先前的不适感都消了大半。
二人狼吞虎咽地塞了几口干粮垫肚子,便急着起身催促。
杜鸢也不拖沓,带着几人径直走出了酒楼。
一路快步赶路,不多时便踏出了这座雄关,踏上了大成朝的官道。
令人诧异的是,这关外的景象竟与关内一般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甚至比关内还要繁盛几分,哪儿有半分乱世该有的萧索破败?
见此太平盛景,师徒二人先前因难吃的菜肴而生的阴霾彻底散去,心情也豁然开朗,笑着问道:
“老祖,难得见着这么安稳太平的地方,咱们接下来要往哪儿去?”
“一直朝前走,看看这所谓的太平,究竟多远。”
杜鸢的声音有些怅然,侠士二人听出了异样,回头望去,只见老祖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神色怔忡。
那是一种混杂着怅惘、疏离与莫名悲悯的情绪,侠士二人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却只觉得心口也跟着莫名发沉。
之后,杜鸢便运转山印、水印两脉神通,裹着一行人不停前行。
即便侠士师徒这般不通神通的凡人,也能清晰察觉杜鸢刻意放缓了行进速度,且专挑沿途有人烟的村落城镇穿行。
一路行来,师徒二人心中的惊叹愈发强烈。
他们起初还暗忖,大成朝或许只是勉强保住了几处核心地界的繁华。
毕竟这乱世之中,越是大的地界,往往越难守得住安稳。
能保住几处,便已经是泼天之功!
可随着行程渐远,按他们的估算,竟已跟着杜鸢走过了近乎大半个大成朝,所到之处却皆是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沿途无论是偏僻的山野村落,还是繁华的州郡大城,皆秩序井然。
村落里男耕女织、炊烟袅袅,城镇中商旅往来、川流不息,一派安居乐业的模样。
二人在大宿早已见惯了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此刻望着眼前的安稳景象,竟恍惚觉得像是坠入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难道天下奇诡,只是困于我大宿以朝?”
“可不对啊,我听来往商队,各地官府,说的都是整个天下都乱了啊?”
愣愣道了这么两句后,侠士才发现,自己等人已经被杜鸢带着走到了大成国都之前!
“盛天城?师傅,这儿是大成的国都了吧?”
大成国都是盛天,这件事,读过书的,有点见识的大宿人基本都知道。
侠士回神道:
“对,这就是大成朝国都,既然一路走来都是这般繁华。那就说明,整个大成,甚至是大成的藩属怕是都相安无事啊!”
“这太平真的绵延了好远好远!”
师徒二人被沿路繁华所震撼,所以未能留心到,此前一直都是饶有兴趣并着漫不经心的大魃。
都是随着前进的越来越远而愈发神色凝重。此刻看着大成国都,更是眉头紧锁。
那只藏狐,更是早没了动静,只像个木偶似的,麻木地跟在两个大能身后。
大魃犹豫片刻,方才凑到杜鸢耳边低声道:
“圣人,不必劳您心神,只消您吩咐一句,小的自己就能一脚”
不等它说完,杜鸢便摇摇头道:
“再看看,再看看...”
大魃敛去沿路的嬉笑和玩心,神色肃然的退到了杜鸢身后。
“走吧,我们去皇都看看。”
今天好像是大成朝的什么节庆。
哪怕入夜许久,四处都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便是应当早早犯困睡下的孩子们,此刻都聚集在街道之上,不停奔走玩闹。
看着这些在身旁跑动不停的孩子,侠士二人咧嘴直笑。
许久没见过孩子们这么开心了啊!
可杜鸢却是愈发怅然。
就连大魃都微微侧目。
突然,一个孩子,撞到了杜鸢,看着眼前愁苦低头的先生。
那孩子愣了一下后,递出了自己的糖葫芦道:
“先生,今天是好日子,我娘说不能苦着脸,这个给您,是我最爱吃的糖葫芦。”
“我求了娘好久,她都不肯买,说小孩子不能吃这么多甜的。但是呢但是呢,我娘看我出来了,还是悄悄给了巷子口的葫芦张几文钱,让他说送我的!”
“嘿嘿,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所以我送您,这么好的日子,我娘都不抠门了,笑起来了,您也不能苦着脸!”
杜鸢迟疑一瞬,还是揉了揉孩子的头顶,继而接过了那串吃剩下一半的糖葫芦。
“你娘对你真好!”
那孩子听了,也挺胸笑道:
“对啊,我爹爹小时候就走了,是我娘一直把我拉扯大的。我以后啊,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这样不仅天天能吃糖葫芦,还能让我娘别一直嘀咕着今天花了几个子,明天又能剩下几个子了!”
“我给您说,我可是被夫子保举去了府学的,今后肯定能出人头地!”
“我家就指着我了!”
“您快吃一口,可甜了,吃了就不会苦着脸了!”
杜鸢轻笑着照做,捏住签子吃了一颗下来。
“怎么样,先生,好甜好甜是吧?”
杜鸢没有低头看孩子,目光落在远处灯火璀璨的长街,落在那片喧嚣繁华里,怅然更甚:
“是啊,好甜啊。”
孩子却奇怪的看着杜鸢道:
“但是先生你好像不太开心?”
孩子能够清楚的看见杜鸢脸上的愁苦,愈发浓厚。
既然是甜的,那为什么看着更苦了?
杜鸢抬手,又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没什么,只是这果子...太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