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鸢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道:“你可以试试。”
得了这句准话,少年心头一振,再无半分犹豫,直接扑到米山脚下,双手捧起米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他的念头简单又纯粹——既然这米面必须吃完才能救灾,那他便帮着吃!早一刻吃完,这车罗的百姓便能早一刻得救!
少年的师傅见状,亦是长叹一声,紧随其后扑进那座更难对付的面山之中,抓起雪白的面粉便往嘴里送。
师徒二人虽算不上什么正经修士,不过是半路出家,没什么根底门路,可好歹也修炼过一阵子,体魄远胜常人,食量更是惊人。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两座高耸的粮山,竟真被他们啃下去了肉眼可见的一小部分。
见此情景,围观的百姓眼中霎时亮起了光,原本死寂的人群中,隐隐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门!
虽然还差得远,但照这个势头下去,说不定真的能等到啃完的那一天!
可这份微弱的希望才刚在众人心中升起,下一刻,便被一盆冷水浇得粉碎。
只见那被啃去的缺口处,无数米粒与面粉竟凭空涌现,如潮水般填补了空缺。
不过须弥之间,两座粮山便又恢复了原先巍峨耸立的模样,分毫未减,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错觉。
绝望,瞬间攫死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师徒二人更是惊得手足无措,踉跄回身,对着杜鸢结结巴巴道:
“老祖,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鸢笑意不改,淡声开口:
“一国之重,哪里能这般轻易便化解?”
师徒二人当场怔住,脸上血色尽褪。
可呆滞过后,哪怕知道此举多半是徒劳,他们还是咬了咬牙,再度扑到粮山之前,双手捧着米面,近乎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仿佛要将全身力气都倾注于此。
周遭的百姓依旧僵在原地,望着那两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粮山,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眼底满是渴望,却又自行缚住脚步,不敢上前半步。
日头彻底沉落,夜色渐深,寒风吹卷起阵阵尘土。待到午夜时分,人群中终于有个身影再也扛不住了。
那是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几乎瞧不出年岁与男女。
他挣开同伴死死拽着的手,踉跄着走出人群几步,朝着杜鸢的方向,小声问道:
“仙、仙人...我们,我们能吃吗?”
杜鸢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那人枯槁的脸上,凝视片刻,并未言语,只是侧身让开一步,将身后两座巍峨的粮山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
这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再也按捺不住压抑许久的渴望,发出一声压抑的呼喊,便如潮水般一拥而上,朝着那两座救命的粮山扑去。
有人直接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有人捧起面粉便大口吞咽,竟是连烹煮的功夫都不愿多等——饿极了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就在人群快要失控,隐隐有争抢推搡之势时,杜鸢忽然朗声道:
“不可哄抢,若有违逆,休怪我手下无情!”
这话一出,方才还乱作一团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收敛了争抢的架势,规规矩矩地排起了队,哪怕饿得头晕眼花,也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见状,正埋头痛吃的师徒二人这才松了口气,嘴里还塞着米面,含混不清地朝着众人高声喊道:
“大家伙都努努力!咱们一起吃,一定能啃完这两座山,把救命的雨水给盼下来!”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间悄然来到了凌晨。
可任凭无数百姓轮番上前,接力般地啃食,那两座米面之山却依旧巍峨耸立,分毫未减。昨日有多高,此刻便有多高,仿佛真的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不过因着这源源不断的口粮,百姓们总算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先前的绝望与焦灼,倒是淡了几分。
毕竟眼下虽逢大旱,尚可勉强寻到些水,可这救命的吃食,却是真真正正的稀罕物。如今有了这两座“宝山”兜底,大旱带来的苦楚,便暂时没那么难熬了。
等到消息传入王宫,车罗国王才懒洋洋地挣出脂粉堆,一步三晃地瘫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所以说,那群饥民终究还是扛不住,闹起来了?”
一旁紧盯广场动静的下属连忙躬身回话:
“回大王,并未闹起来!只因那仙人开口,准许百姓自行去吃那米面!”
国王闻言挑了挑眉,总算生出几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哦?竟有这等事?那两座山一般的米面,被他们啃完了?”
下属连忙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分毫未动!那米面山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任凭多少人去吃,都不见半点消减。大王,眼下这局面,咱们该如何应对?”
国王打了个哈欠,一脸无所谓地摆手:
“应对什么?有人乐意替本王赈济灾民,那便由着他去啊!折腾到最后,好处还不是尽数落在咱们头上?”
可这舒心日子没过两天,王宫的莺歌燕舞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大臣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账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国王面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耳语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王座上的国王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怒吼道:
“快!快派兵去把那个混...混...!不,先派兵把那两座粮山给本王围起来!不准任何饥民靠近!”
军令一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此前从未在广场露面的车罗军队,便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铁甲铿锵,旌旗招展,士兵们二话不说便将整个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凶神恶煞地将百姓拦在圈外,任凭谁都不准再踏入半步。
唯独对场中静立的杜鸢师徒三人,他们却是连半个不敬的眼神都不敢有,尤其是面对杜鸢,更是连靠近三尺都不敢,只敢远远地守着。
见状,那侠士伸手擦了擦脸上沾着的面粉,大步上前拦住一个领头的军官,沉声质问道:
“尔等此举是何用意?”
军官被他看得心头一慌,硬着头皮回话:
“奉大王之命,前来维持广场秩序!”
这话倒也不算错,可侠士依旧皱着眉追问:
“维持秩序也罢,为何不准百姓进来吃东西?他们若再挨饿,怕是真要出人命了!而且,早点吃完,早点下雨啊!”
军官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报信的大臣从队伍后小跑了出来,脸上堆笑,拱手道:
“仙长息怒,此举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人多眼杂,难免有些愚夫莽汉冲撞了仙人法事,倒不如先清场片刻。”
侠士听得差点气笑出声。先前百姓饿得昏死过去时,这群王宫之人踪影全无。如今倒是急吼吼地跳出来了是个什么道理?
他强压着怒火,回头指着那两座巍峨依旧的米面山,冷声道:
“这两座山要吃到何年何月,连我都不知道,你们这般拦着,是想让百姓再去啃树皮咽草根吗?而且这山...罢了,暂且不提这个,便是那锁都还一点动静都无...嗯?”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米面山前的侠士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先是指向那只仍在一下下啄着米山的雄鸡,随即猛地转向被拦在圈外、面黄肌瘦的灾民,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饥?!”
一语既出,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猛地抬手擦去脸上残余的面粉,随即一把抓住身前还在假笑的大臣,不顾对方的挣扎与不解,将掌心的面粉狠狠抹在了他油光锃亮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侠士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胸中怒意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又一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迸出:
“狗?!”
想通了这关节的侠士一把推开怀里的大臣,转身便拽住还在米山脚下埋头苦吃的徒弟——少年的肚子已经圆得像个皮球,却还在倔强地往嘴里塞着米粒。
“走!跟我去看那把锁!”
少年被拽得一个踉跄,嘴里还含着半口米,懵懵懂懂地抬头:
“锁?师傅,那锁不就在烛台边上吗?哎哎?师傅,你拉着我去哪儿啊?”
侠士没有回头,只是咬牙切齿了一句:
“去斩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