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片烧得噼啪响,火星随着夜风飘进松林深处,落在松针上瞬间熄灭。
锅里煮着从滁州带来的大米,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加上紫金山上的荠菜和独立团炊事员从山脚村子里买来的豆腐。
荠菜是陈石头蹲在松林边缘摘的——冬天山上的荠菜贴着地皮长,叶子冻得发紫,但根茎比平原上的更嫩,掐断时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
豆腐是山脚村子里的老乡用紫金山泉水点的,质地比城里的豆腐更韧,切成小块扔进粥锅里不会散。
战士们在松林里三五成群地坐着。
有人用刺刀削着从山上捡来的毛竹片,削成什么是什么——有人削了根竹簪,有人削了双竹筷子。
有个年轻战士削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竹哨子,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惊起松林里几只栖息的乌鸦。
旁边的班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吹哨子是想把鬼子的夜袭队招来?”
竹哨子从年轻战士手里滚进松针堆里,他低头去捡,旁边的人趁他不注意往他搪瓷杯里多舀了半勺豆腐。
年轻战士捡回哨子,发现杯里的豆腐比刚才多了,抬头看了看围坐在篝火边的战友们,谁都不承认是自己舀的。
老刘蹲在粥锅旁边搅着勺子,嘴里念叨着,声音被锅底竹片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
他在说这一路走过来的米——太原的小米发霉了,但煮出来能救命;大同缴获的鬼子大米煮粥最稠,一颗米粒能胀成两颗;
天津码头仓库里的日本进口米是关东军特供,煮出来泛着油光;沧州的米是本地老乡送的,带着运河水的泥腥味;
济南的米是伪军仓库里缴获的,混着章丘大葱的甜味;徐州的米是微山湖边种的,米粒细长,煮粥清汤寡水但回味甘甜;
宿县的米是车站仓库里翻出来的陈米,米粒发黄但还能吃;蚌埠的米是淮河边上的新米,煮出来满锅米香;滁州的米是糙米,带着麸皮,煮粥最香——米粒嚼起来有嚼劲,越嚼越甜。
他这辈子只会煮粥,从太原一路煮到南京,用过的米够开一间粮行。
每路过一座城他就去当地集市上看米,看完了抓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完了扔进锅里煮,煮好了先自己尝一口,觉得能入口了才给战士们分。
陈石头坐在松树根下,膝盖上摊着从天文台废墟里抢出来的观测记录本。
煤油灯挂在头顶的松枝上,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记录本上的铅笔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正在整理明日的城墙爆破方案,嘴里念叨着每一种裂缝需要的药量和导火索长度,手指在纸面上逐行移动——“西门瓮城蚌壳灰浆风化缝,两包整炸药。
裂缝空腔比徐州更大,冲击力能把外墙和内墙一起推倒。导火索长度约两丈,预燃段剪短半截,因为护城河边湿气重,导火索受潮后燃烧速度会变慢。”
他念到“湿气重”时抬起头看了看松林里的雾气,又低下头继续写。
刘铁柱蹲在旁边把分装铁盒打开——盒子里空荡荡的,炸药在宿县就用光了。
他把借来的两包炸药放进去,常师傅的扳手还在最大的那一格里,道尺和传承记录本也在,各占一格。
扳手手柄上刻着的“常”字被拇指磨得发亮,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暗光。
道尺的刻度盘上每一道划痕都是他亲手量过的桥、亲手攀过的塔——浑河的泥沙还在刻度盘缝隙里,松花江的冰碴早化了但水渍还在,嫩江的风霜把黄铜刻度盘边缘磨出了细密的划痕,黄河的水渍在刻度盘背面凝成了淡黄色的印记。
他把铁盒盖子合上,用手套擦了擦盒盖边缘的横线——从浑河铁桥开始,每攻克一座城就加一道刻痕,现在这条横线上已经有了十几道刻痕,每一道都是一座城。
他抬头对陈石头说:“打完南京,这盒子就空了。也好——炸药用光了,以后就只用扳手了。”
陈石头把观测记录本合上,揉了揉被煤油灯熏得发酸的眼睛。
“你那扳手拧过沧州的生锈控制杆,拧过黄河大桥的通风口栅栏,拧过徐州司令部的防爆门螺栓,在蚌埠淮河大桥上拧下最后六颗雷管。
你那把扳手比炸药值钱——炸药炸完了就没了,扳手还能用一辈子。”
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嘴里叼着从天文台废墟里翻出来的半根日本烟。
烟雾在煤油灯光里缓缓上升,把他左耳那道旧伤疤遮得忽明忽暗。
他旁边蹲着周成——左肩的绷带换过了,从马连长在滁州仓库里找到的那批日军医用绷带里拿的,绷带上还印着日文标签。
周成正用刺刀挑开旧绷带检查伤口,缝合线边缘又渗血了,他用手指按了按肿胀的皮肉,确认没有化脓,然后重新包扎。
李云龙看着他包扎的动作,说:“你那肩膀从唐山一直伤到现在,每座城崩开一次。打完南京,找个正经医院好好缝——别再用铁丝缝了。”
周成咬着绷带一端,右手用力拉紧打了个死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孙满仓拄着木棍从松林深处走过来。他的右腿在滁州山地上彻底废了——膝盖以下肿得发亮,裤管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棍撑着身体。
他把集束手榴弹放在弹药箱旁边,手榴弹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铁丝捆了三圈。
他坐下来把木棍靠在松树干上,右腿僵直地拖在身前。
“赵大栓以前说打完仗要去太原城北门外的烈士陵园看看狗蛋的墓碑。他没去成。”
他把集束手榴弹往身边挪了挪,铁丝在松针上刮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打完南京,我替他去。刘铁柱也要去——他师父常师傅埋在太原,他说过打完仗要给师父磕三个头。”
刘铁柱把分装铁盒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松林上方那几颗稀疏的寒星。
“我师父——常师傅——骨灰盒是我亲手放进烈士陵园骨灰堂的。他死在太原,没看到南京。
打完仗,我给他磕三个头,告诉他扳手还在用,道尺也收好了。从沈阳一路开到南京的火车头还在跑——他检修的传动轴从来没出过毛病。”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了。
他看着煤油灯光里围坐在篝火边的这些人——陈石头在整理裂缝分类,刘铁柱在检查铁盒,周成在缠绷带,孙满仓拄着木棍,老刘在搅粥锅。
从太原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活着的都在这里了。
“打完南京,老子请你们喝酒。”他把烟头在弹药箱边缘摁灭,火星溅在松针上瞬间熄灭了,“不是搪瓷杯里的粥——是真正的酒。
从太原开始攒的清酒,一瓶在沈阳给了马守田,一瓶在长春给了孔二愣子,一瓶在天津给了周成。
现在老子手里还压着最后一瓶——是从笠原幸雄指挥室里缴获的,压在背包底下,一直没舍得开。”
他把烟头扔进篝火里,“打完南京,开了它。敬赵大栓,敬老常,敬所有没回来的。”
孙满仓没有回答。他把集束手榴弹往身边挪了挪,铁丝在松针上刮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远处长江方向传来汽艇引擎的低沉嗡鸣——那是真田的工兵在试车,明天拂晓八百老兵将在码头上等他的命令。
爆炸物在地下室里等着被引爆,毒气弹暂时锁在箱子里。而紫金山反斜面的松林里,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