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军刀放在桌上。“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把南京城内的两万守军分成两部分。
愿意和平放下武器的部队,明日正午从汉中门出城,由你亲自带路向八路军缴械;不愿投降的部队——真田君和第44联队的八百名老兵——随真田撤退至下关码头,自行选择渡江或继续抵抗。
这样我给了真田选择,也给了想活的人活路。”
宫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长江的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作战日志哗哗翻页。“如果真田拒绝撤退呢?”
“他不会拒绝撤退。他是不怕死,但他不会让自己的士兵替别人的决定去死。真田不是板垣——板垣会带着所有人去送死。
真田只会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去下关码头。他不相信我的谈判能结束战争,但他也不会阻止想活的人活下去。”
岗村把军刀收进抽屉里,“这是我最后的让步。告诉林支队长,明日正午——汉中门。部分守军出城缴械,另部分守军随真田退往下关码头。
攻城部队进城时请注意区分——愿意放下武器的已经在汉中门外列队,不愿投降的会在下关码头集结准备渡江或负隅顽抗。请他不要在汉中门方向开火。”
紫金山脚防线后方,李云龙蹲在一间被放弃的民房断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城墙上的动静。
晨雾还没散尽,城墙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但他已经看出了不对劲——城墙上的日军换防频率比昨天加密了一倍。
每个垛口都增加了沙袋,机枪枪管从射击孔里探出来,数量比昨天侦察时多了至少三分之一。
西门方向守军换防动作最干脆利落,垛口后探出头观察城外动静的频率最高,应该是真田的老兵。
东南方向守军换防明显慢半拍,有个垛口后面的机枪手甚至忘了取下枪口防尘罩——伪军或士气低落的部队。
北门方向城墙上的机枪时响时停,节奏紊乱,可能弹药不足或指挥不畅。
“老李。”赵刚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情报,“宫本传回消息。
岗村同意部分投降——愿意放下武器的部队明日正午从汉中门出城,由宫本带路向八路军缴械。
真田和第44联队的八百老兵不愿意投降,岗村同意他们撤退至下关码头自行选择渡江或继续抵抗。
但有个附加条件——真田在城内埋设了大量工业炸药,各据点有独立引爆装置。攻城时不能让真田有机会按下引爆器。”
“真田埋了炸药?”李云龙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想把南京炸成废墟?”
“不止炸药。真田在下关码头准备了几艘装满燃油桶的汽艇,还有一批毒气弹。
他是做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一旦城破,他能引爆的地方都会引爆。
所以岗村的条件是:接受投降,但必须让真田带着他的人安全撤退至下关码头。不能逼他按引爆器。”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老鬼子比木村松太郎还狠。木村只在地下室里给自己留了一发子弹,真田是要拿整座城给自己陪葬。”
“但岗村给了他一条退路。”赵刚把本子翻开,“真田可以带着八百老兵去下关码头——渡江也好,继续抵抗也好,他不用死守到底。岗村把选择权给了他。”
“那就给他留那条退路。”
李云龙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用刺刀在断墙上画着汉中门方向的街道布局,“汉中门方向伪军占多数,愿意倒戈的营长已经解决了日军的顾问和宪兵。
明日正午城门打开时真田的注意力会被汉中门方向的缴械过程吸引——他在那一侧布设了额外工事。
周成带突击排在昨晚潜入时发现城门内侧新堆了双层沙袋,沙袋后面还加了一道钢制拒马。”
他顿了顿,刺刀在断墙上画了一道弧线绕过汉中门正门位置,“所以南门主攻方向不能只靠汉中门——伪军倒戈能打开城门,但沙袋和拒马会拖慢一营涌入的速度。
真田的老兵可能在城门内侧反冲锋。主攻方向放在西门——那是真田的老兵防守最密集的位置,但城墙根有一处前天被重炮试射炸出的浅坑,墙缝里长出枯草说明内部灰浆风化。
昨晚陈石头摸到墙根下听过了,裂缝比预判更深——蚌壳灰浆风化后收缩率比石灰大,裂缝内部空腔比济南城墙更大。
药量两包整炸药能炸开整面外墙。西门炸开后从侧翼直接插进城内包抄汉中门内侧守军,跟伪军倒戈的部队形成夹击,把真田的防御体系拦腰截断。”
赵刚逐条记录完毕后合上本子。“老李,还有一件事。真田埋在城内的炸药——引爆器在他自己手里。如果西门炸开后他按下总开关,城内十二处爆破点会同时起爆。”
“所以西门炸开后第一件事不是往城里冲——是找到引爆器的线路切断它。”
李云龙把刺刀从断墙上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刃口,“周成昨晚潜入时在城门内侧还发现了引爆器的控制线路走向——从下关码头沿城墙内侧的地道通往各据点。
突击排进城后先沿地道摸到码头附近,切断引爆器主线。真田想炸城,得先过这一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日正午汉中门方向一营协同伪军倒戈部队控制城门,西门方向刘铁柱和陈石头炸开城墙,周成带突击排进城切断引爆线路。
三路同时动手——让真田顾头顾不了尾。”
当夜,下关码头仓库地下室。真田武雄独自坐在桌前。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面前的长条木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他的军刀,和一张与妻子的合影。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和服,在樱花树下微笑,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活着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进口袋,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引爆器放在桌上。
黑色铁制外壳上印着日文警示标志,两道导线从侧面延伸出去——一道接往下关码头仓库,另一道沿地道通往城内十二处爆破点。
这是他亲手组装的。每一个引爆装置的位置都是他亲自选定的——火车站候车室承重柱、兵营弹药库外墙、总司令部地下室走廊、各城门内侧沙袋掩体。
一旦按下,整座南京城将在连续爆炸中变成废墟。他把引爆器放在军刀旁边,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参谋长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阁下,岗村总司令官的命令已传达到各部。第44联队约八百名老兵拒绝投降,愿意随您退往下关码头。
其余部队大多选择明日正午从汉中门出城。汽艇已经装满燃油桶,毒气弹已从仓库取出交给军医长。
另外——宫本正明说,八路军同意让愿意放下武器的部队从汉中门出城,也同意让您带着八百老兵安全撤退至下关码头。”
真田睁开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宫本正明。他当年在太原交出城防时,我和他在同一个联队服役过。
他那时是板垣征四郎手下最年轻的大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战死在晋西北——没想到他会活着走到南京。”
“阁下认识宫本大佐?”
“认识。但不熟。”真田把引爆器往桌边推了推,站起身走到防御图前。他的手指在汉中门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下关码头。
“告诉第44联队的八百人——明日拂晓在下关码头集结。每人配发双倍弹药和一枚手榴弹。汽艇上的燃油桶全部检查一遍,确保引爆装置完好。
另外——让工兵把码头引桥炸断。渡江的船只我们自己用,不给追兵留船。”
参谋长记完命令,犹豫了一下。“阁下,毒气弹——军医长问,什么时候布设?”
真田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长江的江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活着回来——笔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口袋。“先不急。明天看情况。如果汉中门方向能顺利缴械——就不放了。”
参谋长立正,转身走出地下室。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真田重新坐下,把军刀放在膝盖上。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着冷光。刀身上刻着“昭和十六年,天皇御赐”一行小字——那是他从陆大毕业时获赠的。
他拔出军刀端详了一阵,刀身上映出他满脸皱纹的面容。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旁边压着引爆器。
窗外,码头上传来工兵炸断引桥的沉闷爆炸声,汽艇的引擎正在预热。明天拂晓,八百老兵将在码头上等他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