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公路拐弯处的排水沟里,把竹竿从沟沿探出去。第一辆坦克碾过柏油路面,履带在碎石上打滑,速度不快。
炮塔转动,炮口朝山腰方向指去,车体侧面的机枪朝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毛竹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拉开引信,默数五下。
赵大栓在代县教他的口诀——“拉燃引信后心里默数五下。数到五,手榴弹炸开,铁丝网也炸开,正好冲上去。”
那是炸铁丝网的口诀,他用这个口诀炸过滕县山地的铁丝网,现在他把同样节奏的数数用在了炸坦克履带上。
三、四、五——他把竹竿从侧面用力捅向坦克的负重轮和履带之间。竹竿不够长,他整个人从排水沟里探出半个身位,右腿踩在沟沿上,旧伤在发力时猛地一酸,膝盖往下沉了一下,但竹竿还是捅进去了。
集束手榴弹在负重轮和履带之间炸开。履带断裂,负重轮飞出去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又滚进排水沟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坦克歪在公路中间,车身横过来堵住了后面第二辆的去路。
第二辆坦克试图倒车绕过瘫痪的前车。环陵路太窄——倒车时尾舱撞上了路边的杨树,炮管被树干挡住无法完全转向,装甲板被撞出凹陷。
陈石头趁炮塔转动的间隙从另一侧摸到坦克侧后方,蹲在排水沟里往排气管里塞了两颗手榴弹。
手榴弹爆炸引燃了发动机舱内的燃油,火苗从排气管里窜出来,坦克从内部冒出滚滚黑烟,车组乘员掀开舱盖逃出时被山坡上的歪把子钉在车体旁边。
正面推进的第44联队第一大队发现环陵路方向的装甲车队失去了联系。
联队长判断侧翼已无装甲掩护,但仍命令步兵继续沿板仓街方向蚕食一营阵地——他接到了真田的死命令:不管侧翼损失如何,正面必须推进到山脚防线。
林野站在天文台废墟里,逐一确认了三个方向的日军进展。
东北坡的山间小路被日军利用作为渗透通道,第12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接近山脊线,和二连的警戒哨还在竹林里交火。
正面第44联队步坦协同推进,一营的防线正在被逐墙逐房地蚕食。
环陵路方向的坦克虽然被刘铁柱炸毁了,但第44联队第三大队已经赶到了环陵路一带,填补了装甲车队被毁后留下的缺口,正在绕开坦克残骸往一营的后方包抄。
真田投入的兵力比他预判的更多,反击方向也更分散。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断墙上轻轻敲着——三下,停一下。
然后他对赵刚说:“真田不会停。他在用最后的野战兵力换时间——夺回紫金山,他就能重新封死我们的观测窗口。
但他忘了一件事:紫金山的制高点只有一个。放弃天文台,重炮在山脚预设阵地上一样能打。告诉他——撤退。”
赵刚翻开本子,逐条记录命令。“各团注意:放弃天文台及山腰阵地,沿山脊反斜面撤至山脚预设防线。
撤退顺序——二连率先撤出,从东北坡山脊线往下撤至山脚与三连会合;随后一营从板仓街方向依次撤出,迫击炮在撤出前朝正面密集区打两轮掩护;周成负责断后,将观察哨的观测记录完整带回。
各部在两刻钟内完成收缩,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令同时后撤。”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林支队长特别交代——把伤亡人员全部带下来。一个都不留。”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天文台废墟上空升起,在灰白色的晨空里划出三道醒目的弧光。撤退开始了。
周成正蹲在设备室断墙后面,把缴获的日军观测镜和三脚架拆开,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袋里。
他的身旁散落着昨天攻占观察哨以来积累的全部观测成果——城墙上的碉堡位置、护城河沿岸的暗哨坐标、城内兵营的换防规律,全部标注在一张缴获的日军城防图上。
图被折了无数次,折痕处的纸张已经磨得发薄,边缘还沾着紫金山顶的花岗岩碎屑。
他用手指点了点城墙上一处关键火力的坐标,是昨天凌晨观察到的,天亮后却没再发现它的射击痕迹——可能是暗哨,也可能是被临时放弃了。
他在坐标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存疑待核。然后他把图卷好塞进背包,又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页观测笔记放进了怀里。
外面日军的掷弹筒弹已经开始零星落在天文台附近。
设备室窗口外的毛竹林被引燃,火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烧焦的竹叶被热气流卷上半空,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
两个战士扛着最后一箱弹药从设备室撤出,脚步急促但有序,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周成跟在最后,走出设备室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观测记录本——那是昨天通讯站端掉后从山本中尉指挥室里搬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翻阅。
他快步回去,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把本子从碎石堆上捡起来塞进怀里。
左肩在搬观测镜时又崩开了,血迹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天文台圆顶废墟的花岗岩碎石上,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回头对设备室里喊道:“还有人没有?”
“没了!都撤了!”一个战士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声音在废墟里回荡。
周成最后一个离开天文台圆顶。圆顶下方的设备室还冒着青烟——那是昨天端掉观察哨时手榴弹引燃的木板余烬,烧了一整夜还没完全熄灭。
他走下楼梯时能听见山顶日军掷弹筒弹砸在圆顶花岗岩外墙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碎石从墙壁裂缝里簌簌往下掉。
山顶阵地有条不紊地在枪炮声中归于寂静。二连从东北坡山脊线沿着反斜面的松林往下撤,军靴踩在松针上发出细密沙沙声。
重伤员被两人一组用担架抬着,担架杆晃动的吱呀声被松涛和远处竹林里的枪声盖过了。
一营从板仓街方向依次撤出,迫击炮在撤出前朝正面密集区打了两轮掩护,炮弹在民房废墟之间炸起泥柱,把正在推进的日军步兵压得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山脚防线的接应部队在东北坡的松林边缘建立了掩护阵地,歪把子架在松树根上,枪口朝上对准山脊线方向,确保撤退通道不被追击之敌切断。
当最后一名断后战士的身影从竹林深处晃动着显现时,接应部队的机枪手扣动扳机打了一个短点射——不是射击,是按约定的暗号确认自己人。
周成从山脊线沿着反斜面往下走,走出松林边缘时接应部队的一个班长迎上来要帮他背观测镜袋。
他摆了摆手,自己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又卸下背包检查里面的图纸是否完好。
左肩的血迹从袖口一直渗到手肘,在灰布军装上凝成了深褐色。
山脚防线后方,一座被放弃的民房里,林野正站在断墙后面用望远镜望着山上的天文台废墟。
日军已经重新占领山顶,圆顶上又升起了一面日之丸旗。
晨雾还没散尽,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和昨天山本中尉在指挥室里拉响手榴弹之前窗外那面旗一模一样。
赵刚从临时架起的电台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伤亡统计。
他翻开本子,逐一念出数字:独立团阵亡几人、伤几人,一营阵亡几人、伤几人,周成断后时肩部伤口再次崩开,刘铁柱在炸毁坦克时右腿旧伤再次扭伤。
林野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