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县车站的月台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铁轨上的霜已经化了,积水在枕木间闪着细碎的光。
站房是德国人建的,红砖外墙,坡屋顶,和兖州车站同一个年代、同一套图纸,只是规模小了一圈。
烟囱上残留的鹰徽浮雕被去年的流弹削掉了半边翅膀,剩下的半边在风里轻轻晃动。
月台西侧是货运仓库,青砖砌的,铁皮屋顶,墙基是条石。
仓库外墙和兖州火车站一样布满了煤渣填充的沉降裂缝,但裂缝更细更密——大概是宿县地处淮北平原,地下水位比兖州更高,地基沉降更严重。
仓库正门堆着沙袋掩体,掩体后面露出一截歪把子的枪管,枪口正对着铁路延伸向徐州的方向。
守军约一千人,伪军占七成。日军指挥官是一个叫佐藤的少佐——和死在老君庙的那个佐藤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
林野在作战会议上说,宿县的伪军比例和沧州类似,劝降是首选。
地下党在宿县的联络员姓郭,原是车站的扳道工,日军占领宿县后留在站上继续扳道岔,暗中给抗日根据地送情报。
郭师傅昨天傍晚趁换班时溜出车站,把伪军布防的情报送到了南下先遣支队侦察排手里。
情报里说,守西门的伪军连长姓马,河南商丘人,是被抓壮丁抓进伪军的,家里有老娘和两个妹妹。
他对日军一直阳奉阴违,上次日军下令加固西门工事,他故意让士兵把沙袋堆在城门内侧,留出一条能快速打开城门的通道。
李云龙蹲在宿县以南一处被放弃的扳道房里,把驳壳枪放在膝盖上,用刺刀在红砖地上画着西门的地形图。
赵刚蹲在他旁边,本子翻到记录伪军反正的那一页。“马连长的条件是:遣散证明、路费、既往不咎。和沧州的刘德顺、德州的孙宝田一样。”
“给他。”李云龙头也没抬,“告诉郭师傅,今晚西门城墙上三晃火把,就是倒戈信号。”
郭师傅当晚就把话带到了。他在宿县车站扳了十来年道岔,对每一段铁轨的走向、每一处道岔的切换方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日军让他继续扳道岔,他就继续扳,扳累了就在扳道房里的木凳上打个盹,没人怀疑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扳道工。
他把情报塞进饭盒夹层里送出去,又把回信塞进煤油灯底座带回来,从来没失手过。
拂晓前一个时辰,西门城墙上亮起了三晃火把。火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像三颗眨眼的红星。
城门从内侧被推开,马连长带着他的弟兄们搬开了沙袋。
伪军士兵们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把一袋袋沙子从城门洞里往外搬,堆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
他们做这件事很熟练——上次日军下令加固西门工事时,他们已经搬过一次了,只是那次搬的方向相反。
一营从护城河南岸的芦苇丛里涌出来,踩着桥面上的薄霜冲进城门。
李云龙紧随其后,跨过城门洞时脚下踩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旁边的警卫员从后面托了他一把。
他稳住身体后扯开嗓子朝城墙上吼:“一营往左控制城楼!二营沿城墙往北推进!三营从城门内侧往城里推!别给老子停!”
战斗进行得很快。伪军在西门被打开后大批倒戈,城墙上负隅顽抗的日军机枪手被一营从城楼侧面摸掉,城墙上的火力点逐一哑了。
城内日军残部退入火车站,依托候车室和货运仓库负隅顽抗。
车站守备队约三百人,指挥官佐藤少佐在候车室二楼指挥,他的兵力集中在候车室和仓库两处,彼此之间用地道连接。
地道入口在月台西侧,出口在仓库地下室,和兖州车站的布局类似。
郭师傅蹲在候车室对面的扳道房里,隔着窗户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扳道岔的地方就在候车室旁边,日军修地道时每天从他门口过,他闭着眼睛都知道那条地道从哪里进、从哪里出。
他把地道入口和出口的位置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让一个伪军士兵趁乱送了出去。
周成带着突击排从地道入口摸进去。
左肩的绷带在徐州护城河里泡过之后重新包扎了,边缘渗着淡红色的血渍,但端枪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突击排从月台西侧的地道入口钻进通道,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仓库方向摸。
通道内部漆黑一片,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滑腻腻的,通道中段有一处积水——大概是淮北平原地下水位高,渗进来的地下水积了半尺深。
积水冰冷刺骨,战士们蹬着水往前走,军靴被冷水浸透,裤管湿了大半截。
通道出口在仓库地下室。周成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头——仓库里几个日军士兵正蹲在弹药箱后面朝外开枪,全然不知自己脚下已经被人抄了后路。
他带着突击排从地下室涌上来,从背后端掉了仓库里的火力点。
候车室的日军听见仓库方向传来枪声,以为是八路军从正门攻进去了,慌忙抽调兵力增援仓库。
守候车室正面的二营趁势压上,机枪手趴在月台上朝候车室窗口压制射击,迫击炮弹从月台另一端的空地砸进候车室二楼,将窗口的沙袋掩体炸飞了半边。
佐藤在二楼指挥室里用手枪打了三枪,然后饮弹自尽。他的尸体倒在桌上,电报稿还没写完,笔尖划破了纸面。
正午时分,宿县火车站候车室屋顶上升起了一面军旗。不是制式军旗,是周成从候车室撕下来的日军宣传横幅,用刺刀挑在旗杆上升上去的。
横幅背面用白漆写着“津浦线宿县站”几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刘铁柱蹲在货运仓库后墙外,把分装铁盒打开放在膝盖上。铁盒里的炸药在徐州用掉了数包,还剩最后几格分装药。
他用手套擦掉盒盖上新增的煤灰,露出下面那行新刻的字——“徐州司令部防爆门,一格”。刻完之后他把铁盒合上,站起来走到仓库墙根下。
陈石头正蹲在青砖外墙旁边,手掌贴着砖墙表面,沿着墙根往东一寸一寸地摸。
他的手指在青砖和条石地基之间的接缝处停住了——墙基的裂缝很细,但密度比兖州仓库更高,裂缝之间呈网状交错,像干涸池塘底部的龟裂纹。
他闭着眼睛用手指敲了敲墙体,听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这是第十一种裂缝——砖木混合结构的热胀冷缩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仓库是青砖外墙、木制内架的混合结构。宿县冬天极端低温,木制内架遇冷收缩,砖墙和木架之间的接缝被拉裂了。
裂缝方向不是斜的,是网状交错——因为木架的收缩力是均匀的,从每个方向拉拽砖墙,裂缝就沿着受力方向朝四周扩散。”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又敲了敲,“内部空腔不大,但裂缝网络密集。药量一包半——和沧州的风化缝一样,但爆破效果会更均匀。
整面墙不会只沿一条缝坍塌,而是沿着整片裂缝网碎裂成小块,碎石斜坡会更宽、更缓。
担架队和骡马从斜坡上走,不用再加木板加固。”
刘铁柱从分装铁盒里取出最后一包半炸药。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动作还是和在铁路上扳道岔时一样稳。
他把炸药塞进裂缝网络最密集的位置,导火索从裂缝里拉出来沿墙根延伸到月台西侧的排水沟后方,将末端压在几块碎石下,然后拉燃了导火索。
炸药炸开,仓库外墙沿裂缝网络碎裂成无数小块砖石,碎石倾泻而下堆成一道宽阔平缓的斜坡。
陈石头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炸裂的青砖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