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海关城楼下的临时作战室里,林野正站在一幅缴获的冀东地图前。
这间屋子原是日军山海关守备队的值班室,墙上还残留着日文的值班表,铁皮柜被搬空了,窗户上钉着木板,但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图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赵刚坐在桌前,翻开从山海关守备队缴获的档案,将冀东地区日军兵力部署的情报逐条念出,地图上对应的红点被他用红铅笔一一标注。
“唐山守备集群八千人,渡边诚一少将指挥。但和关东军不同的是,他手里的野战兵力只有两个大队,其余全是伪华北绥靖军的部队。
伪军分布在唐山外围的据点上——秦皇岛、昌黎、滦县、丰润,每个据点驻防一个团。这些据点是唐山的外围屏障,渡边用伪军来挡第一波进攻。
伪军的训练水平和装备都不如日军,但据点数量多。逐个拔除会消耗时间和兵力。”
林野用铅笔在唐山外围画了一个圈:“据点不用逐个拔。晋察冀军区在冀东有游击队,他们对伪军据点的布防情况比我们清楚。
派联络员过去,让游击队配合劝降。伪华北绥靖军的军官大多是前东北军的旧部,有些人当年在台儿庄打过鬼子,后来被迫降了伪军。
他们不是铁了心要给鬼子卖命的——给他们一条生路,只要交出武器、遣散回家,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铅笔在唐山外围的铁路线上敲了敲,“愿意倒戈的伪军编入南下先遣支队,由我方统一指挥。
倒戈之后先从侧翼拔掉唐山外围的几个关键据点——昌黎和滦县的铁路信号站必须由熟悉内部的人带路,伪军出身的向导比我们的侦察兵更了解据点内部的哨位分布和换岗时间。”
赵刚翻开本子逐条记录。他记完最后一条后抬起头:“老林,南下路线上的城市密度比出关时大得多。
秦皇岛、唐山、天津、沧州、德州、济南、徐州、蚌埠——铁路沿线的日军据点密集,每个据点都需要肃清。
但日军在华北的防御体系已经瓦解了,这些据点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打完唐山和天津,华北平原上就再没有成建制的日军部队了。”
“打完华北平原,江淮的鬼子也差不多到尽头了。但眼下先打唐山。”
林野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命令:李云龙率新一团沿北宁铁路南下,拿下秦皇岛火车站军需仓库后直取唐山南门。
刘铁柱带新编爆破组——刘铁柱任组长,陈石头任副组长,周成负责突击掩护——炸开南门瓮城外墙。孔捷留守山海关,保障南下铁路补给线。
赵刚随新一团南下,沿途协调晋察冀游击队和伪军反正工作。”他环视屋子里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窗外的城楼上——李云龙正从马道上往下走,嘴里叼着那根烟,烟雾在晨风里被拉成一条细线。
“出发。南下——先打秦皇岛,再取唐山。”
秦皇岛火车站在午后显出了轮廓。铁轨从山海关方向延伸过来,经过一片被冬日阳光晒化的雪地,一直通到月台边缘。
月台上堆着日军遗留的弹药箱和麻袋,麻袋里装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大米,有几袋破了口子,米粒洒在月台上,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候车室的窗户碎了,门板歪在一边,墙上的列车时刻表被撕掉了一半。货运仓库在月台东侧,外墙是红砖砌的,高约两层,屋顶是铁皮顶。
仓库正门口堆着沙袋掩体,掩体后面露出一截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后墙对着铁路职工宿舍——那是一片低矮的砖房,门窗全碎了,房顶上压着厚雪。
地下通道入口在月台西侧的调度室旁边,侦察兵已经摸清楚了——通道里每隔一段时间有巡逻队经过。
刘铁柱趴在铁路职工宿舍的断墙后面,歪把子架在墙头,枪口对准仓库后墙。陈石头蹲在他旁边,正把从山海关补给的炸药从背包里拿出来。
周成带突击排已经摸进了地下通道入口,正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仓库地下室方向移动。
通道里结了冰,两侧墙壁上全是霜,枪管偶尔刮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周成蹲在通道拐弯处,听着头顶传来的震动——那是重炮列车经过车站主轨时引发的规律性震颤,震波沿着铁轨传到地下,和侦察兵说的分毫不差。
仓库后墙外,刘铁柱正用指节敲着墙体。红砖结构,砂浆勾缝,敲上去声音沉闷,是满砌的,没有空心墙。“满砌红砖。”
他压低声音对陈石头说,“药量和炸浑河铁桥桥头堡时一样——墙厚半砖,承重在两侧的构造柱上。从砂浆缝往里塞炸药,一包半足够。”
他从背包里拿出在山海关补充的两包炸药,又从分装铁盒里取出半包,开始准备。
仓库地下室里,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成举起手——他听着头顶的震动和前方的脚步,通道内回音太重,一时无法分辨巡逻队是正常步速还是有所警觉。
他把歪把子架在通道拐角,将机柄扳到待击发位置。“等他们经过拐角。五步——四步——三步——”
巡逻队刚转过拐角就被一梭子扫倒,带头的军曹撞在通道墙壁上,钢盔掉下来滚到周成脚边。
周成踩住还在转圈的钢盔,朝身后一挥手:“冲——!”
枪声在通道里炸开的同时,刘铁柱拉燃了导火索。
炸药贴在仓库后墙的构造柱和砖墙之间的砂浆缝里,导火索从墙根拉到职工宿舍断墙后面,嗤嗤地燃烧。
陈石头把歪把子架在断墙边缘,周成那边开火之后,仓库正门沙袋掩体后面的重机枪也响了——子弹打在断墙上,砖屑四溅。
炸药炸开,后墙被撕开一个缺口。刘铁柱从断墙后面站起来,端着歪把子冲进硝烟里。
仓库里几个日军士兵正从弹药箱后面探出步枪,还来不及瞄准就被扫倒。陈石头从缺口另一侧摸进去,用手榴弹把仓库另一头堵着的掩体炸翻。
正门沙袋掩体后面的重机枪手被从仓库内部打来的子弹击中肩膀,歪倒在地上,机枪哑了。周成从地下室里冲上来,和突击排一起清剿仓库里残存的日军。
战斗结束后,刘铁柱撬开了仓库最深处的铁门——铁门上挂着日文标签,标注着“工兵器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炸药箱、雷管盒和导火索卷盘,货架一直顶到天花板。
仓库管理员是个年近五十的日军军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蹲在货架角落里。
他告诉刘铁柱,这间仓库是华北方面军遗留的物资,关东军南下时从沈阳调了一部分到秦皇岛,还没来得及分发就被截断了。
“搬。”刘铁柱把铁盒盖打开——铁盒里的炸药在牡丹江全部用完,现在重新填满。
他把每一格都压得严严实实,“能搬多少搬多少。唐山、天津、保定、石家庄,南下路上要用的炸药都在这里了。”
傍晚时分,刘铁柱蹲在秦皇岛火车站月台上重新整理他的分装铁盒。铁盒里的每一格都填满了——从这间军需仓库里补了六格炸药,加上山海关补的两格,铁盒再次被装得满满当当。
他在铁盒盖上用粉笔写了新的一行字:“秦皇岛军需仓库后墙,一包半。”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个字都和他当扳道工时填写的检修记录一样清晰。
常师傅给他的那把扳手还放在铁盒最大的那一格里,和炸药隔着一层蜡纸。陈石头蹲在旁边,用刺刀在炸药箱上刻着标记——每一箱标注药量、批次和是否受潮。
周成坐在月台边缘,用麻绳重新绑腿——他的绑腿在地下通道里被冰碴磨破了。
李云龙从月台另一端走过来,蹲下看刘铁柱在铁盒盖上写字。“秦皇岛拿下了。军需仓库的炸药够咱们打到徐州。明天拂晓出发——下一站,唐山。”
他把手里那根从山海关带来的烟掐灭在月台边缘,“渡边在唐山等着咱们。他在城里修了大量巷战工事,想把咱们拖在每一条街道上。
老子不会让他称心——刘铁柱,先把瓮城外墙炸开。渡边想打巷战,那是在他自己选好的战场上用他准备已久的工事耗咱们的血肉。但巷战不一定是守军的主场。”
刘铁柱合上铁盒。盒盖上新增的那行粉笔字在月台的煤油灯光里微微反光,下面压着那个扳手,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明白。明天拂晓出发——炸开唐山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