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人。
是一滩烂泥。
一滩散发着浓重死亡气息的烂泥。
刘玉娘的脸上没有丝毫厌恶。
她甚至走得更近,隔着铁栏,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那滩烂泥:“还活着吗?”
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上前,隔着栏杆探了探那人的脖颈,恭敬回道:“回娘娘,还吊着一口气。”
“嗯。”
刘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过身,对身后一个铁塔般,穿着铁鹞服饰的将领淡淡地吩咐道:“看好他。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他死。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牢房半步。”
那个将领躬身领命。
然后,他一挥手。
三十名同样穿着铁鹞服饰的甲士,如地狱里爬出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将那间牢房围得水泄不通。
铁甲泛着幽光,长刀带着血腥。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甬道。
陈言玥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滩烂泥,究竟是谁?
值得刘玉娘用三十名铁鹞精锐来做笼子?
这不是看守。
这是在布一个天罗地网。
做完这一切,刘玉娘才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那张绝美的脸,与那滩烂泥,只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
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美得如同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别急。”
“无常寺,一定会有人来接你的。”
那声音很轻。
可那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烫在了陈言玥的心上。
无常寺。
是那个在象庄掀起滔天血火的刺客组织。
原来,关在这里的是一个杀手。
那滩烂泥动了一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很俊,很有英气。
似乎在刘玉娘身边的东西,即便是敌人,都很漂亮。
他看着刘玉娘,笑了。
“嗬……嗬嗬……”
那笑声,嘶哑难听,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骨髓淋漓的快意。
他笑得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
刘玉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你笑什么?”
“我笑你……”
薛无香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太天真……”
他眼里的光,充满了残忍的嘲弄。
“你以为……你抓住了我,就等于抓住了无常寺的命脉?”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就傻乎乎地闯进你这天罗地网里来送死?”
刘玉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的弟弟呢?你们之间难道没有情义?”
“情义?”
薛无香又笑了,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连眼角的血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情义!”
“你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毒妇,也配跟我谈情义?”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我们是鬼。”
“鬼,是不需要情义的。”
“鬼,只需要完成任务。”
“任务失败的鬼,就只是一缕孤魂。”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我这条命,从我踏入洛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现在,它就在你手里。”
“你想杀,就杀。”
“你想剐,就剐。”
“随你的便。”
“但是……”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你想用我这条贱命,去钓无常寺的鱼?”
“我告诉你……”
“没有人会来。”
“一个都不会。”
他说完,头一歪,又变回了那滩烂泥。
只有眼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刘玉娘,目光里只剩下纯粹的嘲弄。
刘玉娘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这已是她最后的一步棋。
也是鱼死网破的一步棋。
大唐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内府,国库,都已经空了。
她要的是财富,要的是权力。
现在,她有铁鹞,便有权力。
但权力如若不能兑换成财富,将毫无价值。
她必须让手中的权力更有价值。
她能认输吗?
不能。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已经赌上了一切的男人。
她没有退路。
大唐,也没有退路了。
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灯火的错觉。
“是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滩烂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宫倒是不信。”
她顿了顿,凤眼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或许……”
“不是他们不想来救你。”
“而是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她转身,迈步。
铁鹞们如潮水般为她分开道路。
“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无常寺的刺客薛无香,被活捉了。”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凌迟处死。”
“本宫,要让全洛阳城的人都来看看。”
“看看这无常佛座下的鬼,骨头究竟有多硬。”
“也看看,他情深义重的好兄弟,究竟会不会来。”
话音落,人已远。
薛无香那颗,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心上。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只本已死寂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那个蠢货!
千万不要来……
千万……
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