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血,在流。
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眼泪。
铁菩提的呼吸很微弱,像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风中残烛。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我……无常寺外……河边……破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庙里……养了些……孩子……我攒的钱……在第三个佛像……底座下……”
“帮我……给他们……送些吃的……”
他的手,抓住了赵九的衣角,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够他们……活了……”
赵九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杀手。
血是黑色的。
是毒。
箭伤并不致命。
带走他生机的,是毒。
赵九将刀剑插入自己的后背,用尽了几乎所有力气,一把抱起了他:“你死不了。”
铁菩提愣住了。
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竟是透出了一丝茫然的生机。
但生机很快就散尽:“这是……毒……活……咳咳……活不长了。”
赵九将他放在了马车里。
驾入了大雨之中。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想起了生死门中,桃子为曹观起解过血毒。
只能试一试了。
“你不能死。”
赵九看着车厢里的铁菩提:“我没空给你养孩子。”
铁菩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些。
周文泰几乎是在这一刻,忘了呼吸。
他用尽全力站起了身,将陈言玥背在了身后,大步走向了马车。
“他们……是无常寺的人!”
周文泰的声音里带着胆寒:“他们是来杀人的!”
陈言玥趴在周文泰的背上,听到了这个让江湖人都为之胆寒的名字。
无常寺……
杀手……
可为什么,他们在救人?
那个少年……
是杀手吗?
“我们得抓紧……”
周文泰将陈家兄妹放在了一辆马车上。
他的脸色惨白。
因为他知道,这个宝物一旦流落江湖,血雨腥风必不会少。
……
宫里燃着一盆火。
火光跳跃,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李存勖就坐在这颗心脏旁边。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戏服。
此刻,他既没有江山,也不想做梦。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赤着上身,身上有很多伤口的人。
冷风像无形的刀,从缝隙里钻进来,舔舐着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伤口不深。
但任何一道,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躺上十天半月。
他却坐着,坐得像一座山。
夜已深了。
他还不想睡去。
他想念父亲,想念他在的每一天。
今日发生的一切,若是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夸奖自己,一定会用整个大唐都能听到的笑声,拍着自己的肩膀告诉他。
吾儿,天下英雄不及半分。
可父亲不在了。
一个女人正跪在他的身前。
她跪着,却比这世上大多数站着的人都要高。
刘玉娘。
她当然是美的。
她的美,不是画上的美,也不是诗里的美。
画与诗,都太单薄,都承载不起这样的美。
她像一把淬了剧毒的,温热的刀。
现在,这把刀正在为她的皇帝擦拭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絮。
谁能想到,这样一双纤纤玉手,既能抚平帝王眉间的褶皱,也能毫不犹豫地将匕首送进敌人的心脏。
李存勖忽然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只正在为他擦拭伤口的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滑。
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可他知道,这块玉能杀人。
“朕听说。”
他的声音很疲惫:“你抓到了一个人。”
刘玉娘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火光。
也有他。
“是。”
她回答。
只有一个字。
“朕还听说,那个人,是个刺客。”
李存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不像情人的抚摸,倒像一个顶级的工匠,在丈量着一件绝世凶器的尺寸与温度。
“是。”
刘玉娘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玉娘。”
李存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
“为什么?”
刘玉娘笑了。
她的笑,像一朵在万丈悬崖上,于深夜悄然绽放的雪莲。
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陛下,臣妾在钓鱼。”
钓鱼。
用一个活生生的,还没死的刺客当鱼饵。
在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兵祸,人心惶惶的洛阳城里钓鱼。
好大的手笔。
好毒的鱼饵。
李存勖的眼睛眯了起来。
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伶人,不再是皇帝,而是天下第一。
“钓什么鱼?”
“无常寺的鱼。”
刘玉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刚开了封的女儿红。
二十八年的女儿红。
她笑的时候,一定有人会为此付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