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哥……”
丫头一点都不怯生,仿佛春日暖阳的笑容挂在脸上:“你要吃点蜜吗?我这里的口味多的很呐,你等下,哎,我这肩膀有些酸,我放下你看哦,你看这个呢是桂花的,这个是杏花的,还有这个,这个我最喜欢了,是兰花……”
丫头的笑容凝固了,目光凝视在了影十二的手中,那东西她见过,叫黄金,而且是有身份的人,有能力的人,才会拿出来的官金。
影十二清楚的看那,暖阳从张丫头的脸上消失了,他不理解,每当他拿出黄金的时候,小环、小翠、小玲、小芳都会绽放出笑容,可为什么,面前这个丫头脸上的笑却消失了。
“你不要吗?”
影十二问了一句。
丫头低下了头,泪砸在地上。
她尽量不让影十二看到她的脸,又将一罐又一罐的蜜放回了自己的桶里,拼尽全力压住了自己的声音:“大哥哥,我是卖蜜的,蜜不值这些,我也不值这些,我走了。”
影十二愣住了。
他刚迈出一步,肩膀却突然一沉。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影十二浑身肌肉猛地一紧,右手本能地去拔剑。
“我。”
一个带了几分惫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影十二一愣,慢慢转过头去。
“九……九爷?”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赵九。
赵九依旧穿着那件臃肿的暗花缎子棉袍,衣角上还沾着几抹新鲜的白石灰,鞋帮子上沾着黄泥。
他手里拿着一柄青瓷酒壶,有些好笑地瞧着影十二:
“一个月没见,这剑拔得快,力道比以前见长。”
影十二有些尴尬地把剑推回了鞘里,有些结巴地问道:“九爷……您怎么在这儿?”
“家里今天准备搭墙,王清那帮粗汉抬着大木头在院里飞来飞去,飞得满天都是白尘,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赵九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发出清脆的酒水碰撞声:“我出来转转,想起你这儿安静,就想来找你喝喝酒。你不忙吧?”
影十二回过头去。
那后门处,已经空落落的。
挑着担子的翠绿色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漫天的大雾和深巷之中。
他回过头,有些落寞地低了低头:“不忙。”
“不忙就走。”
赵九转过身,大步朝着客栈外走去,身上的棉袍随风晃了晃:“带你去吃点儿野味。关中冬天的野味,最是肥美。”
影十二迟疑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
天色依旧阴沉,街上的雾气黏糊糊的,挂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赵九在前面走得稳。
影十二抱着剑跟在后头,他跟着陈靖川的时间不短了,他知道这些大人物的心思。
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他不是赵九的狗,他见到了一个女人,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他得问,不问,要憋出病来。
“九爷,刚才那姑娘的蜜……一定是好的。”
“当然好,光是那两大桶,便味道十足。”
赵九笑着扬起酒壶喝了一口:“可你也听见了,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吃蜜不管蜜好不好?”
影十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不知道该如何去弯弯绕:“是不是有人在做坏?”
“这客栈的老板闺女,嫁给了东城三河帮的三当家,所以,三河帮就接了这里的行当,无论是酒、盐和蜜,都是三河帮的货。丫头家的蜜再好,老板娘也不能用。用了,三河帮就要来砸店。”
影十二沉默了,这世道就是这样。
赵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规矩比天大。就算是吃口蜂蜜,也得按着三河帮的规矩来。你想帮她买下来,但那丫头若是普通的丫头,你给她一锭黄金,她便会跟了你,可你也看到了,对于她那样的丫头来说,你的黄金不是在帮她,而是在侮辱她。”
影十二的手指在剑鞘上捏了捏。
这世上怎么会有女人不喜欢黄金?
这世上怎么会有女人觉得黄金是侮辱?
他有些烦躁:“那就把三河帮给杀了。”
“杀了?”
赵九停下脚,转过身来:“杀了三河帮可以,对于你来说简单,可然后呢?长安有三条街是他们的,盐、酒、蜜、茶都是他们的,断了这条货,三条街的人明天没法子开张。再来一个四河帮,继续杀。五河帮,继续杀,杀到什么时候停?没人敢来?百姓饿死?还是你要教他们一个一个去寻茶叶,找盐,造蜜,酿酒。”
影十二哑口无言。
“我这壶酒,五十年陈酿的烧刀子,你让他们一个普通老板,去哪儿找?”
赵九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喝酒去。没酒,脑子容易想偏。”
他们拐出了东城的大街,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黄泥小路,朝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便是一片起伏的荒山。
枯草在冷风里抖着,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放眼望去,一片灰白。
在山脚下的一处避风坳里,搭着一间极其简陋的草棚子。
草棚顶上盖着茅草,用大石头压着,防止被山风刮跑。
还没走近,一股极浓烈的肉香,便顺着风飘进了两人的鼻腔。
那香气里夹杂着山野花椒的麻、老干姜的辣,还有野兔肉特有的油香,闻着让人嘴里登时生出津液来。
“到了。”
赵九笑了笑,挑开那有些破旧的棉门帘,当先走了进去。
屋里很窄,地心燃着一堆柴火,架着一只黑糊糊的生铁锅,锅里正嘟嘟地冒着热气,肉汤在里面翻滚,上面飘着一层红亮亮的油花。
坐在火旁的是个老汉,穿着一身破烂的羊皮袄,头发花白,一双手被风吹得像是树皮似的,满是裂口。
瞧见赵九进来,那老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登时乐开了花:“臭小子!你又来?哈哈哈哈,这次带了什么好酒?”
赵九笑着走过去:“你看看,你尝尝!尝不出来别怪我不给你喝。”
影十二愣住了。
他清楚的感觉到,面前这个老头什么功夫都没有,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可问遍这世上,除了他,哪儿还有一个人敢叫赵九爷一声臭小子的?
“他妈的,来。”
老汉拿起酒壶唱了一口,连忙深吸了一口气:“绍兴黄,状元红,三十八年!错不错?”
“哈哈哈哈。”
赵九笑着:“不错!当然不错!”
老汉直接将酒壶揣在了怀中,没有想还给赵九的意思,笑着说:“你他娘的不学无术,天天到我家来蹭饭,若不是你有这么一壶好酒,别想吃到我家的饭,呐!你小子不地道,居然又叫了一张嘴!”
赵九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小兄弟饭量差,对付一口,对付一口。”
老汉啐了一口,大声喊:“乔儿,快,你养的牲口上门讨饭吃了!”
“哎呀!爷爷!不要那么说九哥哥!”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一个少女拉开了门帘。
她还是那般的笑容。
那般的明媚。
那般如春色暖阳一样,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希望。
影十二呆住了。
正是那个丫头。
乔儿看了一眼影十二,又看了一眼赵九,噗嗤一声笑了:“九哥哥,这是你的朋友?”
“是啊。”
赵九拿起手帕,在帮忙擦拭低矮的饭桌:“你们认识?”
“不认识。”
乔儿嘻嘻一笑:“便是见过一面,却又不像个大户的公子,像个走江湖的侠士,出手阔绰的很。九哥哥你等着,我去给你煮饭,今天我抓了三只兔子,给你烤了,剩下的就是菜了。”
“乔儿的手艺一流,我可不嫌弃。”
赵九已经落座,招呼着影十二也跟着坐下了。
“九爷……你认识?”
影十二问。
“认识,我买过她的蜜,很甜,半贯钱。”
赵九熟门熟路拿出了碗筷,分别擦拭干净之后,放在了桌上:“有一日我闲来无事逛到这里,正巧碰到了张大爷心口疼,我帮忙背着去了大夫那里,便算认识了。”
影十二的心在砰砰跳,他甚至有些抬不起头了:“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赵九笑着说:“我住这大宅子,墙上扣下一块墙皮,就够他们活一辈子,为什么我不帮帮他们。这世上有些人是摇尾乞怜的,他们可以为了钱不要脸,不要面子,什么都不要,他们还会鄙视那些要脸,要面子的人,说他们蠢。”
“但你要明白,你就算给这些人钱,他们也拿不住,钱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才能赚来的东西。”
赵九深吸了口气:“所以有些人在努力,他们想要过好日子,但绝不要别人给的好日子,她们知道自己拿不住,同样也知道,拿了别人东西之后,代价往往会很大。”
影十二皱着眉,似乎在咀嚼这句话,他想着这句话的同时,又想到了在燕云城的时候,赵九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图籍必须交出去。
直到三只烤好的野兔出现在桌子上时,他回过头看向赵九,深吸了口气。
“九爷,能让我跟着你么?”
赵九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笑着拿起一只兔子,掰下一条腿,等乔儿走出房间,才慢悠悠道:“你不是想跟着我,你是想娶我们的乔儿,你先去做你最想做的事,之后,再去做你其次想做的事。”
影十二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