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将一口铁锅底朝天扣在铁门正前方三尺处的石板地上,用湿泥巴死死地把锅沿与地面的缝隙给糊住,糊得厚厚的一层,连个针尖大的眼儿都没留下。
又把另一口铁锅斜斜地卡在右侧的石壁缝隙里,用两把炒菜的铲铲交叉着撑住锅底,形成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斜坡。
接着,他自己把那口沉甸甸的黄铜洗脸盆死死抱在怀里,整个人像是个抱着金元宝的憨态福娃,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九哥……退……退后。”杨患儿吸了吸鼻涕,小声嘀咕。
赵九没退太远,只是往后撤了三步,正好站在杨患儿的斜后方。
他的一双脚平稳地踩在有些湿滑的石板地上,双手缩在袖子里,体内的气机已经提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出手。
虽然杨患儿没说里面的门道,但赵九凭着多年的经验,已经推测了出来。
这门后的机关,年岁久了。
若是真有见血封喉的剧毒,那这门内应该有酸腐或者发甜的药味。
可刚才杨患儿舔了铁锈,只是说苦,说明里面的机件是用生铁做的,没有淬毒。
既然没毒,那便是纯粹的弩箭和飞石。
用铁锅挡,用泥巴粘,用铜盆防,这路数虽然瞧着俗气,但实则是最稳妥的法子。
“爷,这锅碗瓢盆,真的能顶用?”罪九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一旁小声问。
“机关这东西,一力降十会。只要力道算得准,一块破木头也能挡住千斤石。老老实实看着。”罪一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
杨患儿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小肚子挺得老高。
他伸出一只小胖手,搭在铁门正中心的一处花纹凸起上,猛地往左边一旋,接着又往右边重重地一拍。
“咔哒。”
那声音极为清脆,像是一根枯枝在寂静的冬夜里被生生折断。
紧接着,铁门内部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轰隆隆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震得头顶上的泥土扑簌簌地往下落。
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去。
几乎是在铁门露出一道缝隙的刹那,一股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成百上千只马蜂在耳边疯狂地振翅,瞬间爆发!
“嗖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黑色影迹,带着刺骨的冷风,从门缝里暴射而出!
那是一些寸许长的铁羽箭,在昏黄的马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杨患儿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怀里的黄铜脸盆往前一顶,整个人缩在了脸盆后面。
“当!当当当!”
尖锐的撞击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地道,震得人耳朵眼里嗡嗡作响。
最先射出来的一批铁羽箭,狠狠地砸在了那口扣在地上的铁锅上,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子,随即便无力地弹飞了出去。
接着射出的几支箭,撞在斜架着的铁锅上,顺着斜坡的弧度,有些滑稽地改变了方向,夺夺夺地扎进了旁边的土墙里。
最后,一支势头最猛的羽箭,直挺挺地射向了杨患儿的面门。
“哐——!”
一声洪亮无比的锣声响起。
那箭尖死死地扎在了杨患儿怀里的黄铜洗脸盆上,只扎进去了一分,便被厚实的铜料给卡住了。
杨患儿被这股子震动震得小屁股在地上墩了墩,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三颤。
赵九在一旁瞧得真切。
这些暗器虽然来势汹汹,但箭尖上的力道却比预料中的要弱了许多。
这是古道年久失修,里头机弦上的兽筋和铁片早就因为潮气而生了锈、懈了劲。
若是搁在百年前,这一箭怕是连铜盆带人能一块儿射个对穿。
可如今,这些暗器不过是些强弩之末。
赵九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缕清风,瞬间掠到了杨患儿身前。
他一伸手,一把抱住了小胖子的腰,直接将他往后拉出了三尺远。
“当啷!”
最后几支铁羽箭落在空地上,无力地在石板上滚了几圈,便彻底没了动息。
大门,彻底开了。
里面黑洞洞的,一股积攒了百年的霉味和腐朽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罪九揉了揉有些发聋的耳朵,看着地上散落的铁羽箭,咽了口唾沫:
“爷,这……这还真让这小胖子给摆弄成了。”
“什么叫摆弄成了?这是真本事。你要是觉得容易,下回你来开。”
罪一走上前,用大铁锹把地上的碎箭拨拉开。
“得咧,我这脑子,还是老老实实当个伙夫吧。”
罪九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又转过脸瞧着杨患儿:“小胖子,行啊。今晚那红烧肘子,我亲自去后厨给你张罗,保准炖得稀烂,一抿就化。”
杨患儿一听肘子两个字,原本还有些发懵的胖脸,登时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肘子!吃……吃两个!”
“吃三个都成。”赵九笑了笑,把怀里的小胖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那扇彻底打开的大铁门前。
门后面是一条倾斜往下的石板古道。
古道两旁的墙壁上,每隔几丈就嵌着一只青铜铸成的油灯盏,里面的灯油早就干涸凝固了,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蜡油味。
石板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灰,脚踩上去,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九爷,咱们这会儿进去?”罪一提着马灯走过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古道前方的几丈距离。
“不急。这里面封了百年,气闷得很,等这风穿一穿,明天再进。”
赵九抄着手,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先把门带上,别让人乱进来。”
“是。”
几人合力,将大铁门重新带上了一半,留了个通气的缝隙,又把地上的铁锅、铜盆和碎箭都收拾了个干净。
回到屋里。
杨患儿一屁股坐在火盆旁,两只小手烤着火,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
“九哥……肘子呢?”
“少不了你的。”
赵九给大锅里添了水,开始烧火:“罪九,去后院地窖里,把那坛子陈年的雕花酒拿出来,今晚咱们也喝两盅。”
“得咧!”罪九兴冲冲地去了。
屋里只剩下赵九和杨患儿。
朱珂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五香花生米。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底下敲锣打鼓的,这开个门动静倒是不小。患儿没伤着吧?”
“伤着了,肚子伤着了,正闹饥荒呢。”罪一坐在一旁,有些打趣地说道。
朱珂白了他一眼,走到杨患儿身旁,用手帕仔细地把他脑门上的汗和黑灰擦干净:
“这身小棉袍穿得可真俊。患儿,今晚姐姐给你讲故事。”
杨患儿想了想,看了看赵九,又看了看朱珂:
“有……有肘子吗?”
“有。”
朱珂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火盆里的火光还要暖和几分。
没一会儿,罪九拎着酒坛子回来了,还用托盘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红烧肘子,皮红肉烂,酱香扑鼻。
杨患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肘子,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吃吧,小功臣。”赵九递给他一双筷子。
杨患儿一把接过筷子,大剌剌地戳在肘子上,撕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九哥……门后面……不好。”
赵九倒酒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他:“怎么不好?”
“冷。像……像死人。”杨患儿缩了缩脖子,拿沾了油的手指了指地下。
赵九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那酒有些辛辣,顺着喉咙下去暖烘烘的:“患儿,这次带你来,除了开门,还想让你在长安多住些日子。在这儿种种地,吃吃面,多好。”
“不回……不回去了!”
杨患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这里有肘子,还有九哥。”
“行,那就不回去了。等明天开了春,我在这后院你挑个屋。”
“捏……捏小鸡!捏……捏九哥!”
“捏我?我有那么好捏?”
“九哥好看。”
杨患儿咧嘴笑,满嘴都是油光。
赵九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傻小子。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黑黢黢的夜空,雪已经停了,只有冷风呼呼地刮着。
“爷,明天我多带几个兄弟,在门口守着。”罪一拍了拍胸口。
“不用,带上患儿就成。机关这东西,人多了反而碍事。”
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栗炭爆出几个火星子,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朱珂坐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赵九,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杨患儿夹了一块最烂的肘子肉。
夜,更深了。
大门后面那条沉寂了百年的古道,在冷风中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呼啸,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警告。
酒香和肉香混在一块儿,暖烘烘的,把这关中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地给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