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赵天突然怒了。
他那张年轻野性的脸上,在刹那间布满了青筋。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双眼睛猩红地盯着赵十三:“老四!三哥做什么你心里没数?当年在平安客栈外面,要不是三哥带着兄弟们及时赶到,石敬瑭早就把你狗日的分尸了!你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哦?”
赵十三憨憨一笑。
那笑容无赖,又带娇嗔:“那我是不是该给我这三哥磕个头,谢谢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老四。”
赵衍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手里盘起了一对龙凤核桃,那核桃在掌心里磨得咯吱咯吱直响,在这死寂的屋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一定要搞得这么僵么?大家是一块儿出来的,没必要在这儿撕破了脸皮。”
“我失去了多少?”
赵十三突然拔高了嗓音。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衍,又扫过赵天、赵云川,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赵九的脸上。
“你们失去了什么?”
赵十三冷笑不止,那笑声里满是怨毒:“你坐上了河东大帅,威风八面啊二哥,那都是三哥给的脸!大哥,你拿了图谱,建了龙山寨,坐上了吴越统帅,无敌天下啊大哥!老五,你有三哥给你撑腰,找了天下情报网的影二爷,为了你们的爱情,他甚至不惜将陈靖川给除掉!”
他伸出一根有些发青的手指,直勾勾地指着赵九,身子剧烈地抖动着:“他给了我什么?啊?你们告诉我,他给了我什么?”
屋子里很静。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赵十三看着赵九,那一双眼睛里,泛起了一层癫狂的泪光:“凭什么我要帮你们?就凭他妈你的是我的三哥?就凭老子也姓赵?老子是皇子!大唐皇帝的嫡系血脉!你们他妈的都是些王爷的种!大唐不完,你们在老子面前都是臣!老子才是正统!”
他越说,声音越高,越说,气势越足。
那浑身散发出来的皇室威严暴戾,把屋里的冷风都给生生震散了去。
“我他妈的一步一步在石敬瑭面前装疯卖傻、像条狗一样卖命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谁帮了我?谁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
赵十三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抓起了桌子上的紫檀木锦盒:“现在我是兵马大元帅,手里有十万铁甲,你们要我和你们一起分这天下?凭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之所以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喝茶、晒太阳,是因为我的仁慈!如果我不想让你们活,你一个假冒的刘知远,一个小小的吴越总兵,一个江湖上的情报贩子,你们凭什么有资格在我面前说一句话?凭什么!”
他越说越是癫狂,一把将锦盒死死地揣进了怀里。
“我要我的东西,有错吗?”
赵九一言不发。
他站在竹椅旁,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庭院。
那院子虽然还没盖完,半截泥墙在冷风里抖着,可在他眼里,这地方却远比那金碧辉煌的汴京皇宫要来得踏实。
他又瞧了瞧远方的寒星。
那些星星在灰蒙蒙的大雾里一闪一闪的,冷清清的,没有半点人气。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南山村的方向。
“亲兄弟,明算账。”
赵十三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他将锦盒在怀里摸了摸,确定放妥当了,才冷笑道:“这是我李唐王室的东西。没有废了赵九,没有让你赵云川把东西吐出来,就是给了你们面子。你们若是还要蹬鼻子上脸,三年的平安不想要,吴越的好日子不想过,河东的稳定不想呆,江湖的平静不想要,你们就可以来试试。看看五个人里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兵权,到底是什么分量?”
“记住,如果你们不是南山村和我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你们连坐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赵云川突然叫住了他。
赵十三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那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冷漠地望着赵云川。
“你差了一样。”
赵云川叹了口气,那一双有些瘦削的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轻轻一抖。
一卷用羊皮金线装裱的画卷,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轻飘飘地仍到了赵十三的手里。
《卫公图谱》。
赵十三一把抓住:“看来,你还是图安逸的。吴越国的小爷,到底是不想跟我们这些粗人死磕。”
赵云川没答话,只是再次把手拢进了袖子里,闭上了眼睛。
赵衍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致。
盘着核桃的双手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那两只龙凤核桃在指缝里有些变形,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可他已经学会了沉默。
这些年他在太原府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知道在这乱世中,最没用的就是狠话。
赵十三看向赵衍,嘴角那一抹讥讽更浓了些:“三口箱子的下落,我会查清楚。如果在河东,我会去找你。”
“静候佳音。”
赵衍淡淡地说着。
他重新盘起了核桃,那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黑暗中再次响了起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一声。”
赵衍抬起头,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刺骨的杀机:“河东的土地,比你想象的要硬得多。你的马蹄子踩上去,当心折了腿。”
“别他妈的教育我。”
赵十三一步一步走向了赵衍。
他身上的暴戾之气,直冲赵衍的面门:“尤其,在该死的人还没死的时候。”
房间里一下冷了下去。
赵十三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神落在的并不是赵衍的身上。
而是赵九的身上。
赵九依旧没有看他。
他依旧望着床边,望着那半扇没有糊上窗户纸的木窗。
外面是大雾,是细雪,是冷冰冰的关中冬夜。
这一刻,赵九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的线条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有些落寞,活像是一尊历经了风霜的石头佛像。
赵十三从他身边经过,身上那件紫金重甲带起了一股极烈的凉风,将赵九那臃肿棉袍的衣角吹得晃了晃。
他推开了门。
冷风和细雪瞬间倒灌了进来,扑了赵九一脸。
赵十三站在门口,也跟着赵九的面向,望了一眼窗外那漫天的大雾。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嗓子,淡淡地说道:“三哥,三年后,我希望我还能见到你。到时候,希望你这新宅子,已经盖好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那一身重甲在黑暗中闪了闪,随即便彻底融入了外面漫天的大雾之中。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风从敞开的木门里呼呼地往里灌,把地心那盆早已熄灭的栗炭灰吹得四处飘散,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几张有些僵硬的脸上。
赵天有些脱力地蹲在轮椅旁,一双手死死地攥着影二的衣角,眼眶通红。
“哥……”
赵天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迷茫与无助:“这日子……咱们还能过下去吗?”
赵九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静静地立在冷风里,任由那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的眼皮上,融化成一滴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过得去。”
赵九睁开眼,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随和的笑意。
他走到门前,双手有些吃力地把那扇破旧的木门给合了上,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只要地里的庄稼还在长,只要咱们还没死,这日子,总归是过得去的。”
他走回桌旁,摸索着提起那只水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冷茶。
“喝茶吧。”
赵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有些自嘲地笑道:“这关中的水……确实有些发涩。不过等明天开了春,打一口新井,水就会甜起来的。”
五个兄弟。
在这一间冷清清的偏房里,端着有些发涩的冷茶,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剩下那窗外的风雪,依旧洋洋洒洒地下着,把这长安东城的废墟,一点一点地,涂抹成了刺眼的雪白。
……
赵十三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极快。
他那一身紫金重甲在黑夜里晃来晃去的,像是一只游荡在荒野里的紫皮野兽。
守在大门外的随从急忙牵过马匹。
那是一匹清一色的汗血宝马,马蹄上套着亮堂堂的铜掌,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踏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赵十三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轻盈,那件华贵的黑狐皮斗篷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没有沾染上半点地上的泥水。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紫檀木锦盒,死死地在怀里按了按,直到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边角,他那颗有些发狂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些许。
“回驿馆。”
赵十三拉了拉马缰绳。
“吁——”
那白马登时长嘶了一声,四蹄翻飞,踩碎了满地的残雪与大雾,顺着空无一人的大街,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十几个身穿月白色劲装的随从,个个面色肃穆,骑着马紧紧地跟在后头。
风,在耳旁呼啸。
赵十三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那一抹有些癫狂的狞笑,在风雪中被一点一点地冻结。
“三年……”
赵十三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撑得住三年么……”
……
偏房内。
赵衍手里那对龙凤核桃终于在掌心里开裂了去。
他有些嫌弃地把碎核桃仁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站起身来。
“我回河东了。”
赵衍的声音依旧很沉,他走到门前,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旧的布袍:“老三,你这宅子盖得歪扭,不过倒也暖和。若是哪天在长安呆不下去了,太原府的偏房,随时给你留着。”
赵九笑了笑:“多谢二哥。”
赵云川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有些发酸的膝盖,对赵九拱了拱手:“我也该回吴越了。这天底下的水深得很,老三,你自己多留神。”
“大哥慢走。”
两人没再多留,一前一后,迈出了木门。
赵天推着影二的轮椅,也准备回房歇息。
影二拉了拉赵九的衣袖,那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赵九,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谁是九天的人。”
“你是自家人。”
赵九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丝苦笑:“我想过瞒别人,却没想过瞒你。”
“我此时此刻,怕是才全明白了。”
影二深吸了口气:“当初九天第一次集会的时候,我便问了曹观起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第二个问题:你到底在想什么?第三个问题: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赵九会心一笑:“他是怎么回答的?”
影二说:“曹观起没有回答,他说我既然提出了问题,就已经想好了条件,还是要我说出条件来。”
影二抚摸着赵天的手,淡然道:“我说我不想做之前在影阁的事情,这让我会时刻感觉到我是个叛徒,他只是让我找了一个人,一个江南的妓女来接替我的位置。我说第二件事,便是来和天儿成婚,他给我三年时间,让我来陪着他,最好能在这三年里,留下一个种。”
赵天的脸红了,影二却没有变化,她继续说:“我说我可能会去找赵九,他说我一定要去找赵九。”
她仰起头,望着赵九:“我不明白,你们分明没有任何联系的方式,分明没有说过一句话,可为什么,你们似乎猜得到对方在想什么,似乎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赵九也摇了摇头:“这种感觉很特别……或许,我们有一样的目的。”
影二沉默了很久:“今天你们兄弟的五个人里,有一个人,是九天,但我不知道是谁,他们在聚会的时候一定隐瞒过自己的声音。但我觉得,你已经猜到了。”
“不需要猜。”
赵九淡然地笑了笑:“曹观起组建九天,是有他的目的,这目的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这么简单,也绝不可能是用一个人这么简单。”
影二没有再说话,可赵天却不走了,他也看着赵九:“三哥……四哥他会做什么?”
“他……”
赵九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紧紧地抓着赵天的胳膊:“无论他做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四哥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你我欠他的,他绝不欠我们四个任何一个人。”
赵天有些迷茫,他听不懂赵九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听九哥的,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