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里,并没有点灯。
朱珂独自坐在窗前的黑暗里,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把长剑。
剑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映出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长安……”
朱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指尖轻轻划过剑脊。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在无常寺的后山,赵九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巨石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对她说:
“杏娃儿,等这破事儿了了,哥带你去长安。”
那时候的他,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跟着他,去哪里都是圣地。
可现在。
长安还在,大雁塔还在。
那个人却没了。
“九哥……”
朱珂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剑身上,那种透骨的凉意让她发热的眼眶稍微舒服了一些。
心如刀绞。
这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地磨。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着她,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我想去长安。”
朱珂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但我不能去。”
“在杀光那些人之前,我不配去见你。”
“咚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
朱珂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长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鸢儿推门而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外面紧张的气氛吓到了她。
“小姐,来了。”
鸢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至少有三波人。”
“江北门的人最早,已经在客栈外面的茶棚里蹲了两个时辰了,凌展云亲自带队,看样子是志在必得。”
“还有一波是漕帮的,他们人多,包围了后巷。”
“最麻烦的是第三波……”
鸢儿咽了口唾沫:“看打扮像是北方来的,个个带着弯刀,身上有股子膻味。怕是……契丹人的探子。”
朱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好。
牛鬼蛇神都到齐了。
“看来箱子的诱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朱珂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沉重的红木桌子。
“鸢儿,帮把手。”
朱珂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铁箱子。
这个箱子很重,但此时里面并没有那本《万里江山图》,而是装满了她特意让鸢儿从江边捡来的鹅卵石。
“把它放在桌子上。”
两人合力,将死沉死沉的箱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
红木桌面发出一声呻吟,那四个桌脚都陷进了地板几分。
朱珂并没有停手。
她拿出一块湿布,将箱子的底部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又在桌面上洒了一些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示意鸢儿将箱子抬起来。
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带着水渍的方形压痕。
那个压痕是如此的清晰,甚至连箱底的铆钉印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够了。”
朱珂看着那个压痕,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世上最能骗人的,往往不是谎言,而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证据。
任何一个江湖老手看到这个压痕,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曾经放过一个极重的东西,而且刚搬走不久。
“走吧。”
朱珂背起长剑,并没有去拿那个装满石头的箱子,而是直接将其留在了房间的阴影里,只用一块黑布草草盖住。
这也是心理战。
若是带走了,他们只会去追。
若是留个假货在这里,再配合那个真的压痕……
他们才会为了争夺这个假货而打破头。
“小姐,咱们从哪走?”
“屋顶。”
朱珂推开窗户,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夜色依旧浓重。
她像是一只黑色的燕子,轻巧地翻上了屋檐。
鸢儿和琴儿紧随其后。
就在她们刚刚离开不到一刻钟。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摸进了这间天字号房。
……
次日清晨。
悦来客栈并没有迎来往日的喧嚣,而是迎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起因很简单。
江北门的凌展云耐不住性子,率先冲进了房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被黑布盖着的箱子,以及旁边那个深深的压痕。
“真的是它!”
凌展云狂喜,想都没想就去掀那块黑布。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嗖!”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直接钉在了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这东西,也是你这种废物能碰的?”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漕帮的副帮主,满脸横肉的水鬼张三,提着一把分水刺,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堵住了门口。
“张三!你敢截我的胡?!”
凌展云拔剑出鞘,色厉内荏地吼道。
“截胡?”
张三冷笑一声,目光贪婪地盯着那个箱子:“天地灵宝,有德者居之。你江北门都要散伙了,这东西给你也是浪费,不如孝敬给我们漕帮。”
“放屁!”
凌展云怒不可遏,这箱子是他复兴门派的唯一希望,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杀!”
没有任何废话。
为了一个根本没有打开看过、里面只装满鹅卵石的箱子,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复兴美梦。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客栈房间里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客栈的掌柜是个老实人,听到动静跑上来想要劝架,却被杀红了眼的张三随手一刺,捅穿了肚子,像个破麻袋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地板。
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客栈。
而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
“轰!”
窗户被人暴力破开。
那几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契丹武士终于出手了。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一出手就是致命的弯刀,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只要箱子,不留活口。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三方混战。
桌子被劈碎了,那口黑铁箱子翻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当有人想要去抢箱子,立刻就会招来另外两方的疯狂攻击。
那个装满石头的箱子,此刻仿佛变成了这世上最邪恶的磁石,吸附着所有的贪婪与鲜血。
而在客栈大堂的一个角落里。
一个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的说书人,正悠闲地嗑着瓜子。
他看着楼梯上流下来的血,看着那些惊慌逃窜的住客,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恐惧。
相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戏的兴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毛笔在上面快速地记录着:
【扬州悦来客栈,九箱现世,江北门、漕帮、契丹暗探三方争夺。死伤惨重。局,已成。】
写完,他合上本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灵花姑娘,下手可是够狠的啊。”
说书人喃喃自语:“不过,这出戏才刚开场,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站起身,趁乱混入了人群,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
无常寺。
飞鸽穿过了重重云雾,落在了西宫的窗台上。
曹观起伸出手,解下了那细小的竹筒。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手指极其灵敏,只是摸索了一下信纸上的盲文刺点,便知道了内容。
“扬州已乱。”
“第一次流血冲突,死伤三十余人。”
“江北门少主重伤,漕帮副帮主身亡。”
曹观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是在给这乱世打着节拍。
“好。”
曹观起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
既有对朱珂成长的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那丫头,终于还是学会了用人心杀人。
但这把刀,太锋利,也太容易伤到自己。
“局已开。”
曹观起低语。
他转过头,对着黑暗中的虚空吩咐道:“把那个箱子的消息,往北边送一送。”
“既然要乱,那就别只在江南乱。”
“把石敬瑭那个儿皇帝,也给我拉下水。”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一天。
随着扬州悦来客栈的一场血战,九箱得天下的传言,终于不再只是市井流言,而变成了沾着血的确凿事实。
江湖,彻底沸腾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的少女,此刻正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向着更深的黑暗驶去。
鸢儿驾着马车:“小姐,花蕊夫人回了信,说是已经把琴儿送到了吴越,吴越王很喜欢。”
朱珂闭上了眼睛:“你呢?挑一个。”
鸢儿深吸了口气:“小姐,是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朱珂点头:“当然。”
鸢儿股足了一口气:“我想……永远跟着小姐。”
马车停了。
前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朱珂撩开车帘:“谁?”
“小姐,是凌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