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是个废物,但也听过江湖上的传闻。
“原来是……九爷的人。”
耶律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既有恐惧,又有一丝……看到救星般的狂喜。
他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指着远处那座燃烧的高塔,唾沫横飞地喊道:“姑奶奶!那你还在这儿跟我耗什么劲啊?这箱子就是个死物!夜龙大人那是真的快没命了啊!他现在就在那塔上!一个人单挑朵里兀那个老妖婆!你要是再不去,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朱珂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份始终保持的沉静,在听到收尸两个字的时候,瞬间崩塌。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座被烈火吞噬的高塔。
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九哥……在拼命?
耶律材见状,心中大喜。
只要这丫头一急,肯定就会放自己走。
“那个……女侠,你看,我也说了实话了,这箱子也是为了报复朵里兀才偷的,咱们算是一条道上的。”
耶律材小心翼翼地往巷子口挪动脚步:“您是大忙人,赶紧去救人吧。咱们山水有相逢,下次再见……”
说着,他抱着箱子就要溜。
然而。
“站住。”
朱珂的声音越发冰冷。
巷子里的风是穿堂风,带着股下水道里腐烂的馊味,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耶律材那只好不容易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最后不得不苦着脸落了回来。
他回头,看见那把乌沉沉的剑依旧横在巷口,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
“姑奶奶……”
耶律材都要哭了,手里那个死沉死沉的黑铁箱子这会儿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勒得他两条胳膊直哆嗦:“您这是要干嘛啊?我都告诉您赵九在哪了,您不去救人,拦着我这废物点心有什么用?我身上没二两肉,也不值钱啊!”
朱珂没有理会他的哭穷。
她确实心急。
那座塔上的火光每跳动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抽紧一分。
她比谁都清楚赵九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能走。
或者说,不能就这么放耶律材走。
“我不笨。”
朱珂看着耶律材,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智:“这箱子既然是从朵里兀房里偷出来的,又跟我哥的箱子一模一样,那就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甚至……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朱珂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女人的直觉,或者说是一个医者对生机的敏感,让她笃定这箱子不简单。
耶律材这下是真的服了。
他以前觉得汉人女子大多柔弱好骗,没想到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
耶律材把箱子往地上一顿,一屁股坐在上面,开始耍无赖:“这箱子确实是个宝贝,里面装的是朵里兀那妖妇炼了几十年的老底。可问题是,这玩意儿我也打不开啊!这就是个铁疙瘩!”
他拍了拍箱盖,发出邦邦的闷响:“我现在就是想把它给您,您也没法拿去救人啊。再说了,我耶律材虽然是个混蛋,但这东西是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偷出来的,这也是我的保命符,凭什么白白给您?”
朱珂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市井无赖的讨价还价,尤其是现在分秒必争的时候。
手中的剑微微抬起,杀意流转。
“哎哎哎!别动不动就亮剑!”
耶律材吓得一哆嗦,赶紧举起手:“我也没说不给!但咱得讲个条件不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虽然凶,但并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主。只要有的谈,就有活路。
“什么条件?”
朱珂冷冷问道。
耶律材深吸了一口气,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也豁出去了。
现在这上京城乱成了一锅粥,他一个人带着这箱子,既出不去城,又怕被朵里兀的人抓回去扒皮抽筋。
与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找个保镖。
眼前这个无常寺的灵花,武功高强,又是赵九的人,只要能跟她绑在一起,至少比自己单干强。
“我带你回去。”
耶律材指了指那座燃烧的高塔:“带你进神苑去找赵九。”
“你要回去?”
朱珂有些意外。
这胖子刚才还急着逃命,这会儿怎么又要自投罗网?
“我也不想啊!”
耶律材哭丧着脸:“但这城门我是出不去了,到处都是铁林军。而且……这箱子只有朵里兀才可能打开,我拿着它就是个累赘,不如赌一把大的。”
他盯着朱珂,伸出了三根手指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豪气:“姑娘,咱们做个买卖。”
“你护送我进神苑,别让我被乱兵砍死。但我有个条件。”
耶律材咬着牙说道:“事成之后,你们得保我一条命,还得负责把我送出这鬼地方。另外……我耶律材虽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给你三万贯!”
“三万贯?”
朱珂愣了一下。
她对钱没什么概念,在无常寺里,钱就是个数字。
但她知道,三万贯是个很大的数字,足够买很多很多药材,救很多很多人的命。
“现钱?”
朱珂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
耶律材差点被口水噎死。
这姑奶奶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歪?
“现钱!绝对现钱!我在通州钱庄有存票!”
耶律材拍着胸脯保证:“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这也就是三万贯买条命,这买卖你敢接吗?”
朱珂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油汗、眼神闪烁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胖子。
她突然收回了剑。
“成交。”
朱珂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那个黑铁箱子。
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微微一沉。
好重。
这箱子看着不大,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而且触手冰凉,隐隐有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透过铜皮渗出来。
“走。”
朱珂单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抓住了耶律材的后衣领。
“哎哎哎!我自己能走!别拽领子!”
耶律材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骂骂咧咧,但脚下却不敢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巷子。
重新回到了那条通往皇城的大道上。
此时的风雪更大了。
逆行的人,变成了两个。
一个提着剑的少女,一个骂娘的胖子,还有一个关乎着所有人命运的黑箱子。
“我说姑奶奶,您慢点!这箱子沉,您别磕着碰着,那可是我的命啊!”
“闭嘴。”
“得嘞。不过我可提醒您,那边现在可是神仙打架。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什么苏轻眉,还有那个夜游,都在那边。”
朱珂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姐姐也在?
夜游大哥也在?
那就说明……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耶律材。”
朱珂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干嘛?”
耶律材缩着脖子,尽量把自己藏在朱珂的身后,生怕被流矢射中。
“如果你敢骗我,或者这箱子是假的。”
朱珂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柄:“哪怕是九哥拦着,我也一定会杀了你。”
耶律材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看着少女那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三万贯花得……好像有点悬。
“放心吧。”
耶律材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把匕首:“我比谁都想活。”
“让开!都让开!”
耶律材狐假虎威地冲着前面挡路的几个溃兵喊道:“没看见天明神苑办事吗?不想死的滚远点!”
那几个溃兵被这气势吓了一跳,赶紧让开了一条路。
两人就这样,硬生生地在这混乱的京城里,杀出了一条回马枪的路。
可就在他们刚刚进入皇城的那一刻,又一个人,拦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