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那座正在燃烧的高塔。
“而且我还发现,刚才赵九劈开的地方,反而是蛊虫繁殖最快的地方。因为那些虫子,是吃真气的。”
“赵九根本没有办法救她们,他只是短时间杀死了表层的蛊虫,让朵里兀急了眼,加速了阵法的运转。”
雪飞娘听得遍体生寒。
她不懂医术,更不懂蛊毒。
但她听懂了两个字——死局。
“那怎么办?!”
雪飞娘急了,收了剑,一把抓住苏轻眉的肩膀,用力摇晃:“你是大夫!你既然能看出门道,就一定有办法!救救公主!只要能救她,我这条命给你!”
“给我有什么用?”
苏轻眉被晃得差点散架,一把推开她,悲愤地吼道:“我不懂蛊!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赵九杀了母虫只能延缓她们死亡的时间……这池子里的生态已经乱了,现在的每一息,都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雪飞娘瘫坐在地上,看着池底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生死不知的公主,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
池底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耶律质古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浑浊,像是即将燃尽的油灯。
她没有喊痛,也没有求救。
她只是极其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气泡破裂:
“赵九……是不是来了?”
这句话,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沫子。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两个女人的心口上。
“公主!”
雪飞娘连滚带爬地扑到池边,想要伸手去拉,却被苏轻眉厉声喝止:“别碰水!你想害死她吗?你的手一伸进去,带进去的热气会让那些蛊虫瞬间发狂!你死不死我不管,她……”
雪飞娘的手僵在半空,离那漆黑翻涌的水面只有寸许。她看着耶律质古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哭得撕心裂肺:“来了!他来了!九爷就在上面!他在跟那个妖妇拼命!”
耶律质古听到这句话,那双灰败的眸子里,竟然奇迹般地亮起了一抹光。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
“我就知道……”
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我就知道……他会来的。”
哪怕全世界都要杀她。
哪怕所有人都说那个男人是冷血的刺客,是无情的杀手。
但她信。
从在龙山寨擂台上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信。
“他是个……盖世英雄。”
耶律质古呢喃着,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雪飞娘身上,而是穿透了那层层毒水,穿透了燃烧的房梁,望向了那不可触及的高空。
“既然是英雄……又怎会不来救他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
苏轻眉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看着这个即便身处炼狱、命悬一线,却依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的公主,突然觉得有些嫉妒,又有些悲哀。
“公主,你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
雪飞娘抹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苏轻眉,眼神里带着哀求:“大夫,真的没办法了吗?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也行啊!我有内力,我血气旺,能不能把那些虫子引到我身上来?”
“引不走的。”
苏轻眉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机械地施针,每一针下去都在透支着她所剩无几的真气:“这些蛊虫已经认了主,它们锁定了耶律质古和青凤的气息。除非……”
苏轻眉顿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更加强大的、足以碾压这一切规则的力量介入。
或者,有一个足以让这些蛊虫感到恐惧的“王”出现。
但现在,母虫已死,群龙无首,这些虫子就是一群疯狂的暴徒。
“赵九……”
苏轻眉抬起头,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塔顶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轰鸣声和气浪不断传来,说明上面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你一定要赢啊。”
苏轻眉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你要是不赢,这一池子的烂摊子,神仙也收拾不了。”
……
崇元殿是整个上京城最高的地方。
站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可以俯瞰整个皇城,自然也能看到那处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和白色水汽的天明神苑。
雨很大。
但这座宫殿的回廊深邃,连一丝雨星都飘不进来。
耶律德光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虽然没有穿龙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之气,却比这漫天风雨还要压人。
他并没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样焦急,也没有因为神苑的大火而暴跳如雷。
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陛下。”
一个苍老的大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风,小心翼翼地给耶律德光披上。
“雨大风急,小心龙体。”
耶律德光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依然死死地锁住那座正在坍塌的高塔。
“大伴。”
耶律德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你看那边的火,灭了吗?”
“回陛下,雨势大,火更大。”
大太监躬着身子,斟酌着词句:“神苑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大祭司死了。”
“死了?”
耶律德光挑了挑眉,脸上并没有悲色,反而闪过一丝快意:“死得好啊。那个老东西,仗着有太后撑腰,仗着所谓的长生天神谕,连朕的话都敢阴奉阳违。死了……倒是清净。”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飞檐上落下的雨水。
冰凉,刺骨。
“那朵里兀呢?”
“回陛下,国师……正在和刺客交手。”
大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那刺客……就是那个汉人赵九。”
“赵九……”
耶律德光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一个汉人,单枪匹马,杀进神苑,斩了大祭司,现在又在跟朵里兀拼命。”
耶律德光突然笑出了声,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笑:“朕的这这大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汉人来帮朕清理门户了?”
大太监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陛下慎言!太后那边……”
“太后?”
耶律德光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殿内,坐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太后老了。”
“她太迷信那个朵里兀了,信什么长生不老,信什么无常神蛊。”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用来愚弄百姓,顺便……架空朕的权力。”
耶律德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
“朕的大辽,不需要神。”
“只需要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