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主人会死的!”
兰花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看不到吗?她的气息已经快断了!那根魂线……那根魂线要断了!”
苏轻眉当然看得到。
她是半个大夫,她的眼力比谁都好。
那根连接着青凤和耶律质古的红色魂线,此刻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一旦这根线断了,两人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
苏轻眉咬着牙,指着那池子:“归元经里的蛊篇我没研究透!朱珂不在!我就算有通天的医术,解不了这蛊毒,下去也是白搭!我们只能等……等赵九赢!等他!”
“等?”
兰花突然笑了。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的惨笑。
她指着远处那座正在崩塌、燃烧的高塔。
“你看。”
“火已经烧透了。”
“那个女人是大宗师,是怪物。九爷他就算能打赢,还能全身而退吗?”
“就算他退回来了,他还有力气救人吗?”
“就算他有力气……”
兰花的目光变得空洞而凄凉:“这里一个是他的心上人,是大辽的公主。一个是……一个满手血腥的女杀手。你说,如果只能救一个,他会救谁?”
苏轻眉怔住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是啊。
如果是赵九,他会救谁?
理智告诉她,耶律质古是破局的关键,也是述律平一直在这里的原因。
那青凤呢?
……就该被放弃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苏轻眉质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兰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池底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是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是被野狗追着咬的烂肉。
是青凤。
是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一剑斩杀了野狗,扔给了她半个馒头。
她说:“想活,就站起来。想不被人欺负,就拿剑。”
从那天起,她的命就是她的。
“我不知道九爷会怎么选。”
兰花摇了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那池死水。
“但我知道,她这辈子太苦了。”
“她为了无常寺所有人活了太久,受了太多的罪。她……她甚至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只要我在……”
兰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那是苏轻眉从未在这个卑微的小侍女脸上见过的光彩。
“我就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苏轻眉听得怔了。
那一瞬间,她似乎在这个小丫头的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那是……义无反顾。
“等等!或许还有办……”
苏轻眉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兰花。
但就在她一晃神的时间里。
已经晚了。
兰花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决绝,纵身一跃。
“扑通。”
水花溅起。
那是致命的毒水。
“啊——!!!”
哪怕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蚀骨的剧痛瞬间包裹全身时,兰花还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皮肤在接触到池水的一瞬间就开始溃烂,衣服瞬间化为灰烬。
那种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
而是像有无数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嚼碎她的骨头,吸食她的骨髓。
苏轻眉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但在那剧痛之中,兰花却没有挣扎着上岸。
她反而更加用力地向下游去。
她用那双已经露出了白骨的手,死死地抱住了池底的青凤。
紧紧地。
就像是小时候怕黑,躲进主人的怀里一样。
“主人……不怕……”
兰花的喉咙已经被腐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将自己那充满生命力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挤进了青凤和那些残留的毒素之间。
她在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无底的深渊。
她在用自己的血,去喂养那些贪婪的蛊虫,只为了让它们……少咬主人一口。
……
“疯子……都是疯子……”
苏轻眉跪倒在池边,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捏针救人、沉稳如山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进泥土里,指甲崩断流血都浑然不觉。
她眼睁睁看着那池黑水翻涌,看着那一抹鲜活的生命像是投入火炉的冰雪,迅速消融。
那是一种怎样惨烈的景象啊。
兰花的身体在迅速干瘪,她的血肉化作了养料,将周围原本漆黑的毒水染出了一圈诡异的殷红。
可即便如此,那个傻丫头的姿势依然没有变。
她像是一张盾,像是一层茧,死死地包裹着青凤,用自己那并不宽厚的后背,挡住了所有毒素的侵蚀。
为什么?
苏轻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是兰花谷的传人,她学的是权衡利弊,是药理药性,是生老病死。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用一条命,去换一个未必能活的命,值得吗?
这就是江湖吗?
这就是赵九身边的人吗?
不管是那个为了开眼不惜自残的瞎子道士,还是那个敢拿着火把捅宗师的小屁孩,亦或是眼前这个以身饲蛊的侍女……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那么卑微,可为什么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却能爆发出这种让神鬼都为之颤抖的力量?
“我不懂……”
苏轻眉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真的不懂……”
但在那一刻,在那泪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一些早已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那是很多年前,在百花谷的药庐前。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温和的大师兄,为了试出一味救她的解药,微笑着喝下那碗断肠草。
那时候,她也问过为什么。
大师兄是怎么说的?
“轻眉,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若是事事都讲道理,那便不是人心,而是算盘。”
“不讲道理……”
苏轻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你们都不讲道理。
既然你们都要疯。
“起!”
苏轻眉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红衣如火。
她双手一挥,数十枚银针悬浮在她面前,在内力的激荡下发出嗡嗡的颤鸣。
“兰花!撑住!”
苏轻眉一声娇喝,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
银针如雨,却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每一根银针都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兰花露在水面的穴位之中。
这并不是解毒。
这毒她解不了。
她用金针封住了兰花的心脉,强行锁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也就在同时,在真气导致金针波动的那一瞬间,她看清楚了一切。
池子里的……根本不是黑水,而是无数密密麻麻的蛊虫!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毒。
吃人的,杀人的。
全是虫子!
而池中的二人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她们身上也有一层稀薄、无色的虫子,这些虫子阻隔着她们的皮肤,以至于不会让她们短时间死去。
苏轻眉立刻抽针。
一个想法瞬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用针把它们都杀了!
出针时,脚步声才响起。
苏轻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池水,听清了来人是谁:“怎么样?”
“上不去……”
夜游的声音明显黯淡了许多,他喘息着粗气,凝视着面前的一切,语气里是不可置信:“兰花她……”
“不说她。”
苏轻眉眼眶略红:“如果不想让这些人都死在这里的话,你最好去做一件事。”
夜游倒吸了口气:“什么事?”
“她们眉心的红线是假的,化蝶池是假的,蛊虫吃人是假的,两个人能活一个也是假的。”
苏轻眉保持着冷静,用细线操控银针,一针一针的在杀数以百万记的蛊虫:“她们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朵里兀和述律平从一开始就是一伙人,她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用无常蛊来压制她们的气血,提炼出一个新的蛊,从而吸收赵九的真气!”
她深吸了口气:“她们可能知道……赵九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她转念一想,看向了夜游:“耶律材呢?”
“进来的时候……不见了。”
夜游眼睛倏地睁大:“秘密……在他那里?”
苏轻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