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地斩断了漫天的风絮。
正阳门广场上,数万人的呼吸声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连那一向呼啸肆虐的北风,此刻也不敢在那个男人面前造次。
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如同某种蜕下的死皮,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寒气冻得僵硬。
而比那面具更僵硬的,是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祭司,是那位手持长戈准备冲锋的铁林军统领,更是那二十余位隐匿在暗处、此刻却不得不现身僵在原地的供奉堂高手。
因为一把刀。
一把没有任何装饰、仅仅用来剔骨的短刀,正以一种极其刁钻且暧昧的姿势,紧紧贴在整个大辽最有权势的女人的脖颈上。
刀锋很冷,但述律平的脖颈很热。
两者相触,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那一丝几乎要崩断所有人神经的张力。
“别动。”
赵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但每一个字里都裹挟着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寒意:“我不懂什么礼数,手也不稳,太后若是乱动,我不保证这把刀会不会滑进您的喉管里喝口热血。”
全场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感到窒息。
铁林军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足以让灵魂战栗的杀气,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在冻土上刨出一道道白痕,却不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呵。”
一声极其突兀的轻笑,从赵九的怀前响起。
述律平没有惊慌。
甚至连那一身黑金凤袍上的褶皱都没有乱半分。
她微微扬起下巴,即便是在被挟持的状态下,这位掌控大辽三十年的铁血太后,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胆寒的从容与帝王气场。
她抬起那只戴着华贵妆点的右手,对着正准备不顾一切冲上来的大祭司和周围蠢蠢欲动的供奉堂高手,轻轻做了一个退后的手势。
动作优雅,且不容置疑。
“退下。”
述律平的声音不大,却稳如泰山:“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无常寺判官爷,谁能保证从他的手中救出我?”
大祭司握着骨杖的手指节发白,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咬着牙,向后退了三步。
包围圈随之扩大,让出了一片直径十丈的真空地带。
在这片空地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挟持者,一个被挟持者。
但诡异的是,此刻看上去更像是掌控局势的一方,竟然是那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妇人。
“赵九。”
述律平微微侧过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试图用余光去打量身后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赵九的手很稳,刀锋紧贴着她的肌肤,甚至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
“是你逼我的。”
赵九的眼神如冰,声音沙哑:“你骗我。”
方才述律平拿出母蛊诈他,说萧敌鲁已死,母蛊未动即证赵九是假。那一瞬间的心理博弈,确实是赵九输了半筹,被迫现身。
“哦?你说那个?”
述律平看了一眼手中那只还在沉睡的血色蛊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像是一个刚刚骗到了糖的老狐狸:“是我骗你的。”
赵九平静地叹了口气:“这世上没有什么子母连心蛊。”
述律平随手将那只蛊虫扔在雪地上,用那双绣着金凤的靴子轻轻碾碎,红色的浆液在雪地上绽开,像是一朵凄艳的梅花:“那是一只虫子罢了。”
“萧敌鲁确实死了,但他身上根本没有蛊。”
述律平轻笑道:“若不这么说,怎么能逼出你这只藏得这么深的狼呢?”
赵九贴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若是你想杀我,在那条甬道里,你就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杀你?”
述律平摇了摇头,发髻上的金步摇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杀你很容易。但这上京城就像是一潭死水,太久没有活鱼进来搅动了。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
“有用?”
赵九刀锋微微下压,在述律平那保养得极好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血痕:“你想做什么?”
“你应该猜到了。”
述律平突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语调说道:“赵九,其实我给了你五次机会。”
赵九眉头微皱。
“从你进入阴平道开始,到黑水镇,再到入宫的送神队,甚至是刚才的甬道,甚至包括雪飞那小丫头。”
述律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我故意撤掉了三层暗哨,故意让韩延徽那个老东西只带了一半的鬼卫,甚至故意让大祭司在这个时候开启预演……这五条路,随便哪一条,你都可以悄无声息地摸到你该去的地方,然后带着那个傻丫头远走高飞。”
“可你偏偏一条都不选。”
述律平叹了口气:“果然从无常寺里出来的人,总是很难骗,早知道便直接告诉你,省的这般穷折腾。”
赵九笑了:“看来,你想和我做一笔交易?”
“不错。”
述律平嗤笑一声:“这世上所有的关系,本质上都是交易。”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祭天台。
那里的火焰还在燃烧,那个白衣身影还在风中飘摇。
“你想救她,我也想保她。”
述律平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九的耳边炸响。
“你想保她?”
赵九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眼神中充满了怀疑:“那你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搞这场百鬼夜行?为何要把她锁在那祭柱上受刑?”
“因为我是大辽的太后。”
述律平的声音骤然变冷,透着一股子无奈与狠绝:“我不能因为一个孙女,就坏了大辽百年的规矩,丢了萨满教的脸面。那些老不死的贵族都在看着,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都在等着,等着我犯错,等着我心软。我的好儿子,也在等着,所以,我不能救她。”
述律平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慈爱,又像是算计:“但如果是有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劫持了太后,逼迫朝廷放人……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为了太后的安危,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那是被逼无奈。”
这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全天下人看的苦肉计。
述律平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既能保住耶律质古的性命,又能不损害她作为太后威严的借口。
而赵九,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借口。
他是外人,是杀手,是无常寺的疯子。
他做任何疯狂的事情都顺理成章。
亲情,却又没什么亲情。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赵九的思绪碎片,已在慢慢拼凑起来。
他不是曹观起,并没有算无遗策。
但他早已从曹观起那里学会了一件事。
任何的权术、任何的计划,都建立在人的身上,你可以不了解计划,不了解权术,但一定要了解人。
述律平。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九平静地环顾四周,警惕着那些真的可能出手的人:“你就不怕我手一抖,真把你杀了?”
“做大事的人,都喜欢赌。”
述律平笑得更加灿烂了,那种自信简直让人绝望:“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痴情人。你知道杀了我,耶律质古必死无疑,你也走不出这上京城。所以,你只会配合我把这出戏演完。”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地盘,在她的规则。
这场大戏的主角,始终是这个女人。
“说吧,接下来怎么演?”
“那个祭天台上的,是假的。”
述律平语出惊人。
赵九眉心一皱:“假的?这里有无数双眼睛,你真的以为自己能骗得过她们?”
“那是替身傀儡,真正的质古,根本不在那里。”
述律平快速说道,语速极快:“若是真把她挂在那里吹半夜的风,早就死了。她身中剧毒,经脉寸断,受不得半点寒气。这些下面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他们只需要圣女在明日正午死,至于之前挂的是谁,他们不在乎。”
“那现在,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