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赵九一瞪眼,拍了拍胸前的皮甲,那是刚才被络腮胡泼了酒的地方,但也确实沾了点死人的味道:“老子刚跟人干了一架!怎么着?你也想尝尝老子的刀?”
说着,他还示威性地拔出一截刀刃。
那股子兵痞的混账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萨满法师嫌弃地后退了一步,似乎被那股酒臭味熏到了。
“既然是自己人,就别在这发酒疯。”
法师冷冷地说道:“去那边守着巷口,别让那只老鼠跑了。大祭司说了,那个人很重要,抓活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他娘的啰嗦。”
赵九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向着巷口走去。
直到转过街角,脱离了那群萨满的视线,赵九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黑水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而那张画像,就是诱饵。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在身份彻底暴露之前。
但他不能就这么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在疯狂搜捕的萨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你们要找我,那我就给你们留点礼物。
夜色中,那个穿着辽军百夫长服饰的身影,如同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水镇最深沉的黑暗里。
黑水镇的城墙外,寒风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疯狂地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苏轻眉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不知原本颜色的羊皮袄子,整个人缩在马车的阴影里,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睫毛上挂满了白霜,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撕扯眼皮。
“怎么会这样……”
苏轻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远处那座宛如巨兽般盘踞在戈壁上的城池。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火把通明,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而在城门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被拦在门外的商旅和牧民。
一队队骑着高头大马的辽兵正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试图靠近城门的人身上,惨叫声和哭喊声被风撕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在城门口,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
鼎下燃着绿油油的鬼火,鼎内不知煮着什么,冒出滚滚黑烟。
几个戴着狰狞面具的萨满法师正围着那口鼎跳大神,每当有人要进城,他们就会抓一把那人身上的土或者头发扔进鼎里。
如果烟雾变色,那人就会立刻被拖走,当场砍头。
“那是‘辨魂烟’。”
耶律材缩在车厢角落里,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那是萨满教用来甄别南人奸细的邪术。据说南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只要一碰到那烟,就会变成血红色。”
“放屁!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苏轻眉忍不住骂道:“难道我们汉人身上天生就带毒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都进不去了。”
夜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依旧是那副死鱼脸,但这脸上此刻也多了一层凝重。
他手里握着那块赵十三给的狼主令,指节微微发白。
“令牌能用吗?”苏轻眉问。
“能用,但不能用在这里。”
夜游收回令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这块令牌级别太高。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东西出现在黑水镇,就像是在狼群里扔了一块肥肉。那群萨满是疯子,他们只认大祭司的法旨,不认军令。若是被他们缠上,查出我们的身份,令牌反而会变成催命符。”
确实。
这黑水镇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而且,他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一个杀手,一个大夫,一个辽国叛逃的前祭司,还有一个昏迷不醒、身中奇毒的少女。
这种组合,只要一露面,绝对会被当成重点嫌疑对象。
“那怎么办?硬闯?”
苏轻眉摸向腰间的银针。
“不行。”
夜游摇头:“城墙上有床弩,还有那些萨满。硬闯必死无疑。更何况,还要带着兰花。”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兰花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如果再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安置,再不找药医治,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有……有一条路。”
一直哆哆嗦嗦的耶律材突然开口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了城墙根下的某处阴影。
“那是……下水道。”
“什么?”苏轻眉一愣。
“那是当年我还在位时,为了防止黑水镇被围困而秘密修建的排水渠,直通城内。”
耶律材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后来我逃离辽国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那里已经几十年没清理过了,恐怕……”
“走。”
夜游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断了他。
只要能活命,别说是下水道,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跳。
众人弃了马车,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根下的那处隐蔽入口。
入口被杂草和乱石掩盖着,若不是耶律材指点,根本发现不了。
夜游用断刀撬开了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
“呕——”
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涌了出来。
那味道混合着腐烂的尸体、排泄物和发霉的淤泥,浓烈得几乎成了实质,熏得苏轻眉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路?”
苏轻眉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是生路。”
夜游冷冷地说了一句,第一个跳了下去。
下水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脚下那粘稠湿滑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
淤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还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声。
苏轻眉背着药箱,手里还得搀扶着耶律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夜游背着兰花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断刀时不时在墙壁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他在确认方向,也是在驱赶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生物。
“吱吱——”
几只硕大的老鼠从他们脚边窜过,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根本不怕人。
“小心点。”
耶律材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带着颤音:“这里面……不止有老鼠。”
“闭上你的乌鸦嘴!”
苏轻眉没好气地骂道。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夜游背上昏迷不醒的兰花,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地抓住了夜游的肩膀,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停……停下……”
兰花发出一声微弱却尖锐的呻吟。
夜游立刻停下脚步,反手托住兰花:“怎么了?哪里疼?”
兰花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一条缝,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却涣散得没有焦距。
她并不是在看夜游,也不是在看这漆黑的下水道。
她在听。
听某种常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虫子……”
兰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好多虫子……在叫……”
“虫子?”
苏轻眉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四处照了照:“哪有虫子?只有老鼠啊。”
“不……不是这里……”
兰花痛苦地捂住胸口,那里是母蛊所在的位置。
此时此刻,那只沉寂已久的母蛊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她的心房,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搏动。
“是在……是在北方……”
兰花的眼泪流了下来,那种痛苦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在叫……她在哭……”
“谁?”夜游问。
“青凤姐姐……”
兰花猛地抓住夜游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青凤姐姐在受苦……那些虫子……正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那是无常蛊的子虫……那是……万虫噬心之痛……”
“啊——!!!”
兰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母蛊感应到了子蛊濒死的绝望。
这叫声在封闭的下水道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
耶律材脸色大变:“这声音会引来……”
还没等他说完。
前方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风吹落叶,但转瞬间就变成了如潮水般的轰鸣。
无数双绿油油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不是老鼠。
是蛇。
成千上万条只有手指粗细、通体漆黑的蛇,正被兰花体内母蛊散发出的气息吸引,疯狂地向这边涌来。
“跑!”
夜游低吼一声,单手扶稳背上的兰花,另一只手挥舞着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迎着那蛇潮冲了上去。
“苏大夫!带那个老东西跟紧我!”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但那些蛇根本杀不完,它们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兰花,想要吞噬那股诱人的母蛊气息。
这哪里是什么下水道。
这分明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而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厮杀中,兰花的哭声却依然清晰。
那不仅仅是她在哭。
那是远在上京城内,正在遭受化蝶之刑的青凤,通过血脉相连的蛊虫,传来的最后一声求救。
“救我……”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