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赵九。
如果这时候有熟人看见他,恐怕很难第一眼就认出这位名震天下的无常寺判官。
他太狼狈了。
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狐裘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烂布,上面挂满了冰渣和黑色的泥垢,好几处还露出了里面翻卷的棉絮。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个鸟窝,胡茬像是野草一样疯长,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一双曾经拿刀极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冻裂伤口,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珠。
“呼……呼……”
赵九每走一步,喉咙里都会发出一声喘息。
他的肺像是被塞进了两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这三天里,他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吃过一口热食。
为了避开石敬瑭布下的层层封锁,也为了躲避辽国铁骑的巡逻,他选择了一条根本没人走过的绝路,直接横穿死寂海。
这里的寒气不仅仅是冷,更带着一种能够侵蚀真气的阴毒。
哪怕他身负混元功,用天下太平决和归元经调息,在这三天三夜的极限跋涉中,体内的真气也已经被压榨到了枯竭的边缘。
“到了……”
赵九停下脚步,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前方,冻雾渐渐散去。
一座黑乎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小镇,孤零零地耸立在这荒原的边缘,像是一颗长在烂肉上的毒瘤。
黑水镇。
辽国边境的第一个集镇,也是中原、辽国、西域三方势力混杂的法外之地。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只要你有钱,或者有刀,你就能在这里买到想要的一切。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提起丹田内那最后的一丝真气,将其运转至全身。
“噼啪。”
一阵细微的骨节爆鸣声响起。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那浑浊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明而深邃。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
在这黑水镇,虚弱就意味着死亡。
他是一头受伤的老虎,但在那群豺狼面前,他必须装得比全盛时期还要危险。
赵九迈开步子,走进了黑水镇。
镇子里的路是烂泥路,混杂着马粪、馊水和还未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用黑色的石头和原木搭建的,低矮、粗糙,透着一股子野蛮的气息。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满脸横肉、腰挂弯刀的契丹武士;有裹着头巾、眼神阴鸷的西域毒贩;也有穿着破烂、却暗藏杀机的中原流亡者。
没人多看赵九一眼。
在这个鬼地方,像他这样看起来像是逃难的流民太多了。
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死在路边的臭水沟里,连狗都懒得去啃。
这就是赵九要的效果。
大隐隐于市。
他低着头,看似步履蹒跚,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实的地方,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陷阱和窥探。
他走进了一家酒肆。
酒肆里乌烟瘴气,劣质烈酒的味道和烤羊肉的膻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划拳声、骂娘声、调笑声此起彼伏,简直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赵九在角落里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
这张桌子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桌面油腻得能反光。
“客官,来点什么?”
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伙计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块黑乎乎的抹布,随手在桌子上抹了两下,反而把油污抹得更匀了。
“两斤烧刀子,三斤酱牛肉。”
赵九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常年被风沙打磨的粗砺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金子,拍在桌上:“剩下的不用找了。”
伙计看到银子,独眼里立刻放出光来,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好!”
很快,酒肉上齐。
赵九没有急着吃。
他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
酒液浑浊,上面还漂着几点不知名的杂质,闻起来刺鼻得很。
但他不在乎。
他握着酒碗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缝里虽然嵌着黑泥,但那个握碗的姿势,却透着气度。
他不是来喝酒的,他是来听风的。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酒肆就是最好的情报交易所。
“哎,听说了吗?上京那边要有大动静了!”
就在赵九身后的一张桌子上,几个穿着皮甲的辽兵正在一边大口撕咬着羊腿,一边高谈阔论。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显然喝高了,嗓门大得像是在打雷。
“什么大动静?又要打仗了?”
另一个瘦猴似的辽兵问道。
“打个屁仗!”
络腮胡不屑地啐了一口:“比打仗还要热闹!是祭天大典!”
“切,年年都祭天,有什么稀奇的?”
“这次不一样!”
络腮胡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那所谓的“低声”依然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次要用圣女来祭天!”
“当啷!”
赵九手中的酒碗轻轻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碗中的酒液泛起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他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圣女?你是说耶律质古?”
瘦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不是咱们大辽的福星吗?怎么要拿她祭天?”
“正因如此!”
络腮胡叹了口气,面带遗憾:“辽国战乱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圣女要向长生天祈福……来给百姓安宁啊。”
“对!就在七天后!上京的祭天台上……火焚祭天!”
络腮胡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一脸的叹息:“也不知这一次圣女以身祈福……到底能不能换来辽国安定。”
“好!烧得好!”
周围的几个辽兵也跟着起哄:“圣女本就是为了百姓而活,现在百姓过得不好,她不去祈福,谁去祈福?”
“听说那圣女长得跟天仙似的,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可惜个屁!你还想不想吃馒头了!圣女死了,你就有馒头吃了!”
酒肆里的气氛热烈起来,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处决而欢呼,仿佛那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角落里。
赵九依旧保持着那个端酒的姿势。
他的手很稳。
稳得有些可怕。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像是一条条即将炸裂的蚯蚓。
七天。
只有七天。
而且是甘愿受刑?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太了解耶律质古了。
那个女人,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贪恋这世间的美好。
她会为了百姓甘愿被烧死?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分明是述律平那个老妖婆放出来的烟,是为了杀人诛心,更是为了……
钓鱼。
赵九缓缓抬起酒碗,将那碗劣质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是一把刀子割开了他的胃,但也点燃了他体内那沉寂已久的怒火。
这是个局。
一个明知道是死,却不得不跳的局。
“七天……”
赵九放下酒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这最后的一段路,得跑着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酱牛肉,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吃相很难看,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
但他必须吃。
每一块肉,都是力量。
每一口酒,都是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