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寅时三刻,点一壶狼山酿,配一个名为雪飞娘的姑娘。”
“自然有人带你去见你该见的人。”
“之后,你便可以在上京自由行动。”
夜游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信息。
寅时三刻,玉兰阁,狼山酿,雪飞娘。
这不仅是接头暗号,更像是一把打开大辽心脏的钥匙。
“为什么要帮我们?”
夜游看着赵十三,眼神复杂。
“帮你们?”
赵十三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向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夜游,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山洞,翻身上马。
“撤!”
一声令下。
三十骑如同来时一样,卷起一阵风雪,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雪原尽头。
只留下夜游一个人,站在洞口,手里握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和那块冰冷的令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雪依旧在呼啸。
但这一次,那风中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阴谋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赵十三走得干脆利落,就像是一阵从北边刮来的怪风,把原本必死的局势搅得稀烂,然后又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
苏轻眉从石崖后面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夜游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夜游,确认他身上除了脖子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外再无伤口,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一股无名火起。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是谁?你们在洞里说了什么?”
夜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和令牌,那两颗镶嵌在狼眼里的红宝石在雪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叫赵十三。”
夜游将东西揣进怀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个……故人。”
“故人?”
苏轻眉瞪大了眼睛:“你哪来的这种故人?那是石敬瑭的三讨军!那是专门干脏活累活的杀手部队!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称兄道弟了?”
“以前的事。”
夜游显然不想多解释,他转过身,走向那个雪窝子:“他说,这东西能让我们进上京。”
耶律材此时也醒了过来,或者是被刚才那阵马蹄声吓醒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马皮下面探出头,看着夜游平安归来,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走了?那帮煞星就这么走了?”
耶律材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们没杀人?没抢东西?”
“不但没杀人,还送了礼。”
夜游走到拖架旁,弯腰检查了一下兰花的情况。
兰花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好在没有恶化。
“收拾东西,我们走。”
夜游直起身子,目光投向北方:“有了这个,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去哪?”
“上京,玉兰阁。”
……
有了赵十三给的令牌,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原本在边境线上设卡的辽国巡逻队,在看到那块狼主令后,一个个立刻放行,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换了几匹快马,补给了干粮和伤药。
这块令牌的分量重得多。
这让耶律材看向夜游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一直跟在赵九身边的闷葫芦护卫,怎么会和石敬瑭最核心的将领有如此深厚的交情,甚至还能拿到这种级别的通关文牒。
但他不敢问。
在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三天后。
上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座大辽的皇都,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兵营。
黑色的城墙连绵不绝,像是一条盘踞在雪原上的巨龙。
城头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无数的帐篷和土屋围绕着皇宫层层铺开,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粪燃烧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此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这座黑色的城池染上了一层凄厉的金红。
城门口盘查极严。
所有的商队、牧民都被拦在外面,接受着最为苛刻的检查。稍有可疑,便会被立刻拿下,甚至当场格杀。
夜游一行人并没有排队。
他们骑着辽军提供的快马,径直来到了城门下。
守城的校尉刚要喝骂,夜游便亮出了那块令牌。
校尉的骂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他瞪大了眼睛,看清那令牌上的宝石后:“大……大人请!”
城门大开。
夜游面无表情地策马而入,苏轻眉和载着兰花、耶律材的马车紧随其后。
一进城,那种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虽然人来人往,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大声喧哗。
到处都是巡逻的铁林军,那沉重的马蹄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这就是上京……”
苏轻眉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风格粗犷却透着一股野蛮气息的建筑,心中暗暗心惊。
这里和锦官城的繁华细腻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战争和生存而存在的。
“玉兰阁在哪?”
夜游回头问耶律材。
耶律材缩在车厢角落里,到了这上京,他反而更加害怕了。毕竟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要是被萧太后的人发现,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在……在南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耶律材压低了声音:“那是汉人开的酒楼,也是上京城里唯一能喝到南边好酒的地方。很多贵族都喜欢去那里消遣。”
夜游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向南城驶去。
玉兰阁。
这名字听起来风雅,但在这粗犷的上京城里,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哪怕是在这苦寒之地,也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婉约。
此时天色已黑,玉兰阁门口挂起了两串大红灯笼,将门口的积雪映得通红。
里面传来的丝竹声和欢笑声,与外面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赵十三说的接头地点。
“先把她们安顿好。”
夜游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将苏轻眉、兰花和耶律材安置下来。
兰花的烧已经退了一些,但人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耶律材则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死活不肯出门。
“你们待在这里,哪也别去。”
夜游嘱咐道:“我去探探路。”
“小心点。”
苏轻眉看着夜游,眼中满是担忧:“这里毕竟是龙潭虎穴,那个赵十三虽然给了令牌,但谁知道是不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我们也已经跳进来了。”
夜游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那封信和令牌揣好,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寅时三刻。
那是凌晨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但对于玉兰阁来说,这却是最热闹的时候。
夜游推开玉兰阁的大门,一股暖气夹杂着酒香和脂粉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坐满了人。
有身穿皮裘的契丹贵族,有满脸络腮胡的西域豪商,也有衣着考究的汉人儒生。
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夜游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一身黑衣,气质阴冷,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江湖护卫。
一个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夜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三楼?”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三楼可是雅座,客官请!”
夜游跟着小二上了三楼。
相比于楼下的喧嚣,三楼要安静得多,只有几个独立的包厢。
夜游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问道。
夜游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缓缓吐出几个字。
“一壶狼山酿。”
他深深地看了夜游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狼山酿……这酒可是烈得很,一般人喝不惯。”
“我喝得惯。”
夜游淡淡地说道:“还要一个人。”
“谁?”
“雪飞娘。”
这三个字一出,小二低下了头,他迅速环顾四周,确信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客官,您稍等。这酒和人,都需要点时间。”
说完,小二匆匆退下。
夜游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等。
等那个所谓该见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小二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丈量。
一个女人走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戴着一朵白花,手里抱着一把琵琶。
在这红灯酒绿的玉兰阁里,这身装扮显得极其扎眼,甚至有些晦气。
但没人敢说半个字。
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气质,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径直走到夜游的桌前,坐下。
“狼山酿没有了。”
女人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只有断头酒,客官喝吗?”
夜游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
她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喝。”
夜游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子上:“只要是雪飞娘倒的酒,毒酒也喝。”
女人看到那个信封,瞳孔微微收缩。
她伸手拿起信封,并没有拆开,而是摸了摸上面的火漆。
两明一暗。
确认无误。
“跟我来。”
女人抱起琵琶,站起身,向着走廊深处的一个包厢走去。
夜游起身跟上。
进了包厢,女人反手关上门,并迅速在门框上按了几下,似乎启动了什么机关。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夜游。
“把信放在桌子上,你就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