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命是九爷的。”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没九爷的命令,阎王爷也不能收。”
赵九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的泥土。
那里一排凌乱的马蹄印。
新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马蹄印。
“看来,咱们的运气不太好。”
赵九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断魂崖上,不仅有鬼。”
“还有狼。”
……
苏轻眉还在一边碎碎念,手里的银针在兰花的皮肉间穿梭,每一针都带着一种泄愤似的精准。
“下次再敢这么玩命,我就直接给你下哑药,让你这辈子都喊不出救命来!”
兰花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着那块夜游递过来的木条,一声不吭。
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站在不远处的赵九,那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赵九蹲在一丛枯萎的灌木旁,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断裂的箭镞。
通体乌黑,呈三棱倒刺状,箭杆虽然已经折断,但箭头上那股子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是什么?”
苏轻眉处理完兰花的伤口,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凑了过来。
“狼牙箭。”
赵九将箭头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契丹皇族亲卫专用的制式箭矢。这种倒刺设计,一旦射入体内,拔出来就会带走一大块肉,极损阴德。”
苏轻眉接过箭头,只觉得指尖一凉。
“契丹人?”
她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里可是阴平道,大蜀的腹地边缘,契丹人的手怎么伸得这么长?”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走不通的路。”
赵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投向前方那片幽深密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坟墓。
“除了这枚箭镞,还有马蹄印。”
赵九指了指地上的痕迹:“蹄印深浅不一,前蹄重,后蹄轻,这是只有常年在雪原奔袭的辽马才有的特征。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这蹄印的杂乱程度,对方至少有二十人。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二十个契丹精锐?”
夜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的断刀微微出鞘:“要杀吗?”
“杀?”
赵九摇了摇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捂住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的脸色瞬间涨红,然后又迅速变得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九爷!”
苏轻眉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可她的手刚碰到赵九的手腕,就被赵九反手握住。
赵九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划了两下。
那是暗号。
苏轻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在演戏?
“哎呀!我就说你这身子骨受不了这寒气!”
苏轻眉立刻入戏,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焦急和埋怨:“让你别逞强非要来!现在好了,旧疾复发,要是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她一边骂,一边极其配合地搀扶着赵九,让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赵九顺势倒在苏轻眉的肩头,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眼神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呻吟着:“水……水……”
夜游和兰花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了赵九的意图。
这林子里,有眼睛。
赵九这是在示弱。
一只病得快死的老虎,总比一只磨牙吮血的饿狼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夜游,背上九爷,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
苏轻眉大声喊道,故意让声音传得很远。
一行人就这样,演着一出病重遇险的戏码,跌跌撞撞地向林子深处走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距离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不到五十步的一棵古松树冠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个身穿皮甲脸上涂着油彩的契丹斥候。
他手里握着一把强弓,箭已在弦。
刚才只要赵九夜游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那支箭就会毫不犹豫地射穿赵九的喉咙。
“一个病秧子,一个女人,一个伤患,还有一个看起来有点蛮力的护卫。”
斥候在心里默默评估着:“不足为惧。”
他松开了紧绷的弓弦,像是一只松鼠,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向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报告。
猎物已经入网,而且是一群看起来很容易宰割的肥羊。
……
林子深处。
赵九一行人并没有真的找地方休息。
在确定那个窥探的视线消失后,赵九立刻直起了腰,脸上的病态虽然还在,但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走了。”
赵九低声说道:“是个高手。”
夜游补充道:“呼吸声几乎听不到,藏匿的本事不在我之下。”
“能让这种级别的高手当斥候,看来前面的队伍来头不小。”
赵九冷笑一声:“走,跟上去看看。”
他们顺着马蹄印,小心翼翼地前行。
大概走了两里地。
夜游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
前方是一片乱石滩,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而在其中一棵胡杨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但鹰的翅膀却被利器狠狠地划了两道,显得支离破碎。
“这是……”
兰花凑近看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诺儿驰!”
她惊呼出声,随即立刻捂住了嘴。
“什么?”
苏轻眉不解。
“这是辽国皇室暗卫的联络标记。”
兰花的声音有些颤抖:“诺儿驰,在契丹语里是鹰眼的意思。这是耶律质古手下最隐秘的情报网。”
她指着那个标记:“这个圆圈代表安全屋,但这只鹰……”
“翅膀断了。”
赵九接过了话茬,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道深深的划痕:“而且是被后来的人划断的。”
“这意味着,接头人出事了。”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耶律质古回国,必然会启用这条隐秘路线上的所有暗桩。但这第一个暗桩,就被拔了。”
“有人比她更快,更狠。”
赵九站起身,环顾四周。
乱石滩上,除了这个标记,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甚至连血迹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说明那个接头人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清理掉的,或者是……背叛了。
“九爷,你看这个。”
夜游在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一个烫金的“萧”字。
“萧?”
赵九看着那个字,脑海中迅速闪过辽国的几大势力。
“萧太后……萧敌鲁……还是那位被称为北院大王的萧思温?”
不管是哪一个,都意味着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经不仅仅是耶律皇族内部的争斗了。
后族萧氏,也下场了。
“看来咱们这一趟幽州之行是直接跳进了狼窝里。”
赵九把玩着那块木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兴奋的笑意。
“有意思。”
“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九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轻眉有些担忧:“前面肯定有埋伏,咱们还要继续走吗?”
“走。”
赵九将木牌收进怀里,重新裹紧了狐裘,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既然他们把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要是不上去唱两嗓子,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况且……”
赵九指了指那个被破坏的标记。
“这鹰虽然断了翅膀,但还没死绝。”
“只要找到那个动手的人,就能知道耶律质古现在的处境。”
“走吧。”
赵九迈开步子,朝着那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咳咳……扶着我点,我这腿……现在得有点软……”
苏轻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地走过去,扶住了他:“演!你就接着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叶,掩盖了那枚断裂的箭镞,也掩盖了那个破碎的鹰眼标记。
绝壁之上,魅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