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回到了山洞。
他带回了两只野兔,还有一只不知死活撞在他手里的山鸡。
他没有直接走进山洞,而是先在洞口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熟练地剥皮、去内脏。
他的刀法极快,断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没有浪费一点肉,也没有弄破苦胆。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捧着洗剥干净的肉,走进了火光中。
“哟,大功臣回来了。”
苏轻眉闻到了血腥气,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这么肥的兔子?还有鸡?夜游,你这手艺不去当猎户真是可惜了。”
夜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火堆旁,架起树枝,开始烤肉。
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味对于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简直就是世间最猛烈的毒药。
连昏睡中的兰花,都被这香味勾得动了动鼻子。
肉烤好了。
表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质鲜嫩多汁。
夜游撕下一只最肥美的兔腿,那是肉最活、最嫩的地方。
他没有自己吃,也没有递给赵九。
他找了一片干净的阔叶包好,稍微吹了吹热气,然后径直走到了兰花的身边。
兰花已经醒了。
她靠在石壁上,眼神还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盯着火堆。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冒着热气的兔腿。
她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夜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映入眼帘。
“吃。”
夜游只说了一个字。
兰花看着那块肉。
没有调料,没有摆盘,只有最原始的肉香。
她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被这股肉香蛮横地撞开。
她想起了利州城那个破庙。
那个只有半只瞎眼的老乞丐,也是这样,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水递给她。
还有那个为了半块饼,把命都搭上的陌生人。
“丫头,活着就是本事。”
老乞丐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兰花的眼眶红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兔腿。
很烫。
但这股烫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了她那颗冰冷的心里。
“谢谢……”
兰花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眼泪掉在肉上,混着油脂一起吞进肚子里。
咸的。
也是香的。
这是活着的味道。
夜游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身回到火堆旁,撕下另一只兔腿递给赵九,把鸡胸肉给了苏轻眉,最后自己才拿起剩下的骨架和边角料,默默地啃了起来。
赵九接过兔腿,并没有急着吃。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只知道杀人的夜游,如今学会了把最好的肉留给朋友。
看着那个一心求死的兰花,在食物的诱惑下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轻眉。”
赵九忽然开口。
“干嘛?”
苏轻眉嘴里塞满了鸡肉,含混不清地问道。
“你说,这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轻眉翻了个白眼:“为了吃饱,为了穿暖,为了不被冻死在这鬼地方。”
“是啊。”
赵九咬了一口兔肉,目光落在夜游那把插在腰间的断刀上。
“为了这口热乎气。”
“只要这口热乎气还在,人就还是人,不是鬼。”
夜游啃骨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断刀。
那冰冷的铁器,此刻贴着他的胸口,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这一夜,山洞里的火光虽然微弱,却格外温暖。
但这温暖,注定是短暂的。
夜深了。
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喘息着。
苏轻眉和兰花已经睡熟了。
兰花虽然还在低烧,但吃了肉,发了一身汗,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夜游坐在洞口。
他不需要睡觉。
或者说,他习惯了像狼一样,睁着眼睛休息。
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让这山林显得更加死寂。
死寂得让人心慌。
“咕——咕——”
突然,几声鸟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是从对面的山崖上传来的,听起来像是夜枭,凄厉而婉转。
夜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瞬间变得清亮如刀。
他没有动,只是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刀柄上。
“咕——咕咕——”
又是两声。
节奏变了。
第一声长,第二声短且急促。
这不是鸟叫。
这是暗号。
赵九也醒了。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地坐起来,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那只抚摸猫背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一只鸟。”
赵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夜游能听见。
“是三只。”
夜游点了点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洞外那片漆黑的树林。
“左边崖顶一只,右边松林一只,还有一只……”
夜游的鼻子动了动。
“在下风口。”
在这荒无人烟、连鬼都不愿意来的阴平道上,怎么会有三只配合如此默契的鸟?
只有一种可能。
这条绝路上,不止他们这一拨人。
而且,对方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
“是冲我们来的吗?”
赵九问道。
“不像。”
夜游侧耳倾听了片刻:“他们没有围过来,而是在……清场。”
“清场?”
“对。那只在下风口的鸟刚刚动了。脚步很沉,带着铁器碰撞的声音。不是刺客,是行伍之人。”
夜游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在这阴平道上,能有这种规模和纪律的,只有两方势力。”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要么是孟昶不放心,派来灭口的死士。”
“要么……”
赵九指了指北方。
“是那边的人,想要借这条道,搞点大动作。”
“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如同裂帛般的鸟鸣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惨叫。
那是人的惨叫。
在下风口的方向。
“看来,这两拨人撞上了。”
赵九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夜游。”
“在。”
“把火灭了。”
赵九看着洞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是看着一张即将张开的巨口。
“这阴平道的第一夜,怕是睡不安稳了。”
夜游一脚踢散了余火,用土将红炭盖住。
山洞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兰花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诡异的鸟鸣声,在这死寂的绝地上空回荡。
暗处有眼。
而且,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