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清晨,雾气比昨日散得更慢些。
那是一种粘稠带着湿意的白,像是要把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重新包裹进未知的混沌里。
孟昶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动作急切得有些失仪,甚至带倒了门口那盏昨夜未熄的防风灯笼。
“当啷”
一声脆响。
但这并没有惊动屋里的人。
因为屋里没有人。
空了。
那张铺着软垫、总是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床榻,此刻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桌案上的茶盏已经彻底凉透,里面漂浮的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那个总是拥着狐裘,脸色苍白却算无遗策的身影。
也没有那把仿佛随时会出鞘饮血的断刀。
更没有那个嘴硬心软、抱着剑守在门口的女神医。
只有一只猫。
北落师门此刻正蹲在桌案的正中央,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闯进来的孟昶,尾巴压着一封信。
它似乎并不怕这位大蜀的储君,甚至在孟昶靠近时,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按了按那封信。
“走了……”
孟昶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空虚感瞬间袭来,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脊梁骨。
昨夜还在为他剖析天下大势,今晨却已人去楼空。
这种感觉,既像是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让他心慌意乱;又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剑突然消失,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
帝王心术,最是凉薄。
他依赖赵九的智谋,却又忌惮赵九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如今赵九走了,就像是那条最大的锦鲤跃出了池塘,这池子里的水,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孟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走上前去。
他想要拿起那封信,却被那只猫一爪子按住。
北落师门冲他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连你也欺负孤?”
孟昶苦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昨晚宴席上剩下的肉干,在猫眼前晃了晃。
橘猫犹豫了一下,松开了爪子,叼过肉干,跳到了一旁的窗台上。
信封很轻,没有封口。
孟昶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锋依旧是那种带着病态的狂草,却力透纸背。
没有军国大事的叮嘱,没有对未来的预言,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整封信,写的全是关于猫。
“此猫喜食活鱼,每日三餐不可断;喜睡高处,不可惊扰;喜洁,需每日梳毛。”
而在信的最末尾,只有八个字。
像是一道护身符,又像是一道紧箍咒。
“猫在,人在;猫肥,国稳。”
孟昶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正在窗台上撕咬肉干的橘猫。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猫那一身橘黄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金光,像是一尊活着的神兽。
“猫肥,国稳……”
孟昶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这是赵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策。
这只猫,是祥瑞,是赵九留下的影子,也是赵九对他这个新君的最后一次绑架。
只要他善待这只猫,赵九留下的那些人脉、那些布局、那种无形的威慑力,就会一直存在。
若是这猫瘦了,死了……
孟昶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来人!”
孟昶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声音恢复了储君的威严。
“传令下去,在帅府辟出一处最好的院子,名为北落阁,专门供养这只神猫。”
“再从宫里调十名御厨,专门负责它的饮食。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
帅府前厅,气氛却与后院的冷清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火药味。
赵普坐在原本属于张虔钊的帅位左侧,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在堂下,站着七八个利州城的旧官僚和将领。
他们虽然已经归降,但骨子里的那种傲气和对文人的轻视还在。
尤其是看着眼前这个几天前还是死囚的年轻人,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坐在上位,发号施令,他们眼里的不服几乎要溢出来。
“赵先生。”
一名满脸横肉的偏将抱拳,语气生硬:“您让我们交出兵符,重新整编,这我们没意见。但您要彻查军中账目,还要把兄弟们的私财都充公,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是啊,赵先生。”
另一名文官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大帅……哦不,太子殿下仁厚,都没说什么。您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些?也不怕烧了自个儿的眉毛?”
赵普缓缓放下了茶盏。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扫视过堂下众人。
没有赵九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压迫感,赵普的眼神,是赤裸裸的刀子。
“规矩?”
赵普笑了,笑得有些森然:“什么是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偏将面前。
偏将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想要在气势上压过这个书生。
“在利州城,以前张虔钊是规矩。”
赵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太子殿下是天。而我赵普……”
“锵——”
寒光乍现。
没人看清赵普是从哪里拔出的剑。
那是张虔钊留下的佩剑,一直挂在帅案后的墙上。
剑光如电,瞬间划过了那名偏将的脖子。
“荷……荷……”
偏将捂着喉咙,眼睛瞪得大大的,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他不敢相信,这个书生竟然敢在帅府大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杀人!
“砰!”
尸体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堂下一片死寂。
那名刚才还阴阳怪气的文官,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赵普甩了甩剑上的血珠,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
“而我赵普,就是替天行道的那把刀。”
他将擦完血的手帕扔在那文官的脸上,声音冷酷如铁:“太子仁厚,不愿见血。但我赵普是个俗人,我只知道,乱世需用重典。”
“从现在起,我的话就是规矩。”
“还有谁有意见吗?”
没人敢说话。
所有的轻视、不服、试探,在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面前,统统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走了个玩弄人心的苏长青,却来了一个狠辣的赵阎王。
“很好。”
赵普将剑扔回帅案,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账册。
他压制住颤抖的手。
压制住颤抖的心。
他虽然并非是第一次杀人,但他也知道,这一举动换来的可能是群起而攻之。
但赵九临走之前说过。
“利州满城脓包,各个蠢材,都是吃人的畜生,杀他们,一个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句话是赵普对赵九的信任,而现在,这个信任已经完全建立。
“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兵符和账目。”
“少谁家的,谁就拿命偿。”
“滚。”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普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眼中的杀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赵九离开的方向。
“九爷……”
赵普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账册:“您不愿做的脏活,我做了。您不愿杀的人,我杀了。”
“这利州城,我给您守住了。”
“您这棵树,可一定要在北边扎下根啊……”
……
城外十里亭。
这里是利州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送别的终点。
清晨的寒风卷着枯叶,在破旧的亭子里打着旋儿。
一辆看似普通却经过特殊加固的青蓬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拉车的两匹马打着响鼻,嘴里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苏轻眉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路边的枯草。
她的脸色很臭,比这就快要下雪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什么破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