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石头的?
还是阿木的?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原本清澈,此刻却变得空洞、死寂,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我疼……求你了……我疼……”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孩子,嘴里吐着血沫,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发霉的馒头。
“我也疼。”
梦里的夜游哭着说,手里的石头却一下比一下砸得更狠:“我也想活……我也想活啊!”
尸体越来越多。
血水越涨越高,渐渐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脖子。
他在血海里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一只只冰冷僵硬的手臂。
那些手臂像是水草一样缠住他,要把他拖进那无尽的深渊。
“救命……”
夜游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即将被血水彻底吞没的那一刻。
突然。
一只手穿透了那浓稠的黑暗,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瘦,上面满是冻疮和泥垢,但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温度。
那是人的温度。
夜游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站在那唯一的出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夜游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干净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给你。”
小女孩伸出另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不是馒头,不是兵器。
而是半块糖。
半块沾着灰尘,边缘已经融化的糖。
在这充满了杀戮和血腥的地狱里,那半块糖就像是一颗太阳,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吃了就不苦了。”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夜游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夜游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接那块糖。
指尖触碰到糖块的那一瞬间。
“哗啦——”
梦境破碎。
他看到的是那个女孩的尸体。
……
“呼——呼——”
夜游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是触电一般从柱子上弹了起来。
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断刀上,半截刀刃已经出鞘三寸,森寒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但眼前没有敌人。
没有血海,没有尸体,也没有那个递糖的小女孩。
只有帅府回廊下那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灯笼,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
“四更天了……”
夜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那件紧身的夜行衣黏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他又做梦了。
那个梦魇,就像是附骨之疽,无论他变得多强,无论他杀了多少人,只要他一闭眼,就会把他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夜游慢慢地松开了握刀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掌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
他靠回柱子上,有些颓然地抹了一把脸。
“还是洗不干净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干净。
但在夜游的眼里,那上面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暗红色。
那是小石头的血,是阿木的血,是今天那个领头刺客的血,也是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死去的陌生人的血。
“给。”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夜游浑身一震,再次绷紧了神经。
他太入神了,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对于一个顶尖杀手来说,是致命的失误。
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赵九正站在三步之外,眼里空泛。
那一瞬间,夜游忽然忘记了赵九。
这不是记忆里的遗忘,而是明明他认识他,他了解他,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看着夜游,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类之间的默契。
赵九此刻已不是苏长青,而是夜龙。
“我也是那么走过来的。”
赵九提着两坛酒,坐在了夜游的身侧。
夜游不能喝酒,是因为职责。
但这坛酒是赵九给他的,那他就必须得喝,是因为他是赵九。
“我也会想起生死门里的事情。”
赵九豪饮了一口,擦去嘴角的酒渍:“我们那一场,曹观起的眼睛瞎了,姜东樾的心碎了,我是杀出来的那一个,可当我站在唯一的出口时,我明白,活下来的,才是输了的那个。”
夜游茫然地看着赵九,他哽咽着问:“那是梦魇。”
赵九摇了摇头,淡然地望向远方:“你怕了?”
夜游的脸白得不成样子,原本亲切的赵九,因为这个问题,瞬间在他的心里被拉得很远,似乎已到了海的尽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遗忘这么悲惨的过去,有人能够遗忘生死门里的残忍,有人能遗忘无数自己手里死去的生命?
他们真的该死吗?
“我不怕。”
夜游深吸了口气,他足足喝了半坛酒,才长出了口气:“但我忘不掉……他们死在我手里,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没有人能忘掉。”
赵九笑了,他望着月亮:“可你要明白一件事,无论这世道为生死披上什么样的外衣,事情的本质都是一般无二的,科举如此,战争如此,生存亦如此。这个世道给百姓的生命加上了诸多外衣,可当现实将那些外衣一件一件拔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无数次了。科举失利时,学生的你便死了,战争失利时,士兵的你便死了,生意失败时,商贾的你便死了。虽然你可能侥幸没有付出生命,但你无法否认,从那一刻开始,就算重头再来,不过也只是带着回忆重新活了一遍。”
赵九躺在了屋顶:“人生来就是如此,帝王家只有几个人,剩下的全是百姓,百姓怎么活,只有百姓自己在乎。你不能否认那些事是痛苦的,但它也不该成为你活下去的阻碍,否则,在你走出生死门的那一刻,你也已经死了。”
夜游攥紧了酒坛,怔怔的看着赵九:“是我的执念……”
“不是执念。”
赵九笑了:“还是你太闲了,人的野心要像一条疯狗一样追逐着你的目标,人是不能停下来的,你的每一天都要奋斗,努力,拼搏,反抗,即便是在休息时,也要思考,猜想,做梦。过去的对错无需在意,因为那才是完整的你,而现在的你要做的,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恍惚之间夜游明白了什么。
他忘记的不是赵九,而是自己。
他看到的也不是赵九。
面前的赵九像是一个没有性别,没有年纪,甚至没有名字的人。
他就如同一盏……
灯。
“九爷……”
夜游忽然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但却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说……如果一个人手上全是血,还能洗干净吗?”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在月光下翻看着:“我试过用沙子搓,用皂角洗,甚至用刀刮。可是……只要一闭眼,那血腥味就又出来了。”
赵九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杀人的手,也是一双守护的手。
他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洗不干净的。”
赵九的回答很直接,也很残酷。
夜游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果然。
洗不掉吗?
“问题是……”
赵九话锋一转,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看起来像是一双抚琴的手,而不是握剑的手:“为什么要洗呢?你的手干不干净,难道是因为人血吗?杀一人是罪,杀万人为雄,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来时的路是对是错,要在成功或失败时,由历史评判。”
“我懂了。”
夜游深吸一口气,坛子里的酒已经空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站直了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刀不需要干净,只需要锋利。”
赵九微笑着也喝光了自己的酒:“做事的时候,你不该考虑这件事是不是对或者错,你该考虑的是,你想不想做。”
就在这时。
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打破了帅府深夜的宁静。
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斥骂声。
“快点!磨蹭什么!”
“都给老子进去!别想耍花样!”
夜游眉头一皱,耳朵微微一动:“是新抓的一批犯人。”
赵九坐在屋檐上向下看去,只一眼,他便看到了人群之中的那个少女。
夜游当然注意到了赵九的眼神:“爷,认识?”
“地藏的婢女。”
赵九转身:“带她来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