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断刀重新滑回了腰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夜游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没有动。
他依然是那个冷静、高效、莫得感情的杀手夜游。
只是,在那漆黑的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阴霾。
他忽然觉得,这利州城的风,比昨晚还要冷。
冷得刺骨。
……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却照不透利州城内那股凝结的肃杀之气。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缓缓驶过刚刚被清扫过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偶尔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碾碎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厢内,赵九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脸色依旧苍白。
北落师门趴在他的膝盖上,睡得很沉,偶尔抖动的耳朵显示出它对外界嘈杂的不满。
赵普坐在对面,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刚刚统计上来的名册。
那是今天的战果。
“抓了多少?”
赵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老竹。
“一千三百二十一人。”
赵普头也不抬,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其中确认为契丹探子的有三十七人,张虔钊旧部潜伏者一百零八人,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四百余人。”
“剩下的呢?”
赵九的目光落在那本名册上,眼神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喜怒。
“剩下的……”
赵普合上名册,抬起头直视着赵九:“剩下的是代价。”
“代价。”
赵九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为了抓这一百多个钉子,要把这一千多无辜者一起筛一遍。这网,撒得有点大。”
“网不大,鱼就跑了。”
赵普没有丝毫的愧疚,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九爷,您是攻心的高手,您知道人心这东西最是反复无常。昨日他们感激涕零,是因为咱们给了恩惠。但若是不立威,这恩惠就会变成软弱。乱世用重典,不把这城里的水狠狠挤干,等咱们大军开拔,这里就是敌人的粮仓。”
赵九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透过缝隙,他看到几个士兵正用水桶冲刷着街角的血迹。
那血水顺着沟渠流淌,染红了地缝里的青苔。
“你说得对。”
赵九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上的花纹:“这世道本来就是个大熔炉,谁都想把杂质剔出去,炼出精铁。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只是这剔骨刀用多了,容易伤了手。赵先生,这把铁帚扫得太狠,灰尘是扫干净了,但也容易扬起沙子,迷了眼睛。”
赵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九的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过刚易折。
“受教了。”
赵普拱了拱手,神色稍缓:“待甄别完毕,那些无辜者自会释放。而且……我会安排人给些汤药费。大棒打完了,总得给个甜枣。”
“这就是你的事了。”
赵九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他知道,赵普是把好刀,也是个天生的权臣苗子。
这种脏活,赵普做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毫无心理负担。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区别。
赵九看透了人性的黑暗,却依然想在那黑暗里点一盏灯。
而赵普,则是直接跳进黑暗里,试图用黑暗来驾驭黑暗。
就在这时。
车帘微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进车厢,带进了一股寒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是夜游。
他单膝跪在狭窄的车厢地板上,头垂得很低。
“爷。”
夜游的声音有些发闷。
赵普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杀手腾出点地方。他对夜游一直保持着一种敬畏,不仅是因为那晚的手段,更是因为这人身上那种纯粹的死寂感。
“怎么样?”
赵九看着夜游的发顶,轻声问道。
“清扫已毕。城中并未发生暴乱,几处试图煽动闹事的据点已被拔除。”
夜游的汇报简洁明了,没有半句废话。
“我是问你。”
赵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怎么样?”
夜游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
“属下……没事。”
赵九没有说话。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夜游那只按在膝盖上的右手。
夜游的手很凉,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但在那大拇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那是用力按压刀柄留下的痕迹。
而且,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不是敌人的血。
是他自己把掌心掐破流出的血。
“刀握得太紧了。”
赵九看着那道勒痕,轻声叹息:“手会疼的。”
夜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抽回手,却被赵九紧紧握住。
“爷……”
夜游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痛苦:“我看到那家人……那个孩子……我想拔刀。”
他在赵九面前,终于卸下了那层冰冷的伪装,露出了那个迷茫而痛苦的灵魂。
“但我没动。”
夜游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呜咽:“我是您的刀。刀不能自己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
赵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想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竟然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更没想到,赵九御下的手段,竟然是如此的……攻心。
“你做得对。”
赵九松开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夜游指缝里的血迹。
“刀若妄动,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折断。”
赵九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但是,夜游。”
赵九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心疼,说明你还是个人。只要还是个人,这把刀就永远不会锈。”
“记住这种疼。”
赵九将擦过血的手帕塞进夜游的手里:“等有一天,咱们把这片林子种好了,把这世道理顺了,这种疼,就会少一些。”
夜游紧紧攥着那块手帕。
那上面带着赵九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股一直堵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闷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是。”
夜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浑浊散去,重新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清明之中,多了一份坚定。
一份为了那个提灯的未来,愿意背负一切罪孽的坚定。
“去休息吧。”
赵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不用守着了。”
“不。”
夜游将手帕收进怀里,贴着那截断刀放好。
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属下不累。属下就在暗处守着。”
只有在暗处,看着那盏灯亮着,他的心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车厢外。
赵九看着晃动的车帘,久久没有说话。
“九爷驭人之术,赵某佩服。”
赵普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不是驭人。”
赵九重新抱起北落师门,低头看着猫眼:“是交心。”
“这世上,利益能捆住人一时,威权能压住人一时。唯有心换心,才能让人至死不渝。”
赵九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赵先生,利州的事,算是了了。”
赵九指了指北方:“接下来,就是剑门关了。”
赵普点了点头,眼中的精光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