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呼吸绵长而微弱,显然是练过龟息一类的内家功夫。
领头的一个黑影在屋脊上停了下来,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两人立刻散开,呈现出品字形的包围态势,向着帅府西侧的一间厢房摸去。
那是赵九的住处。
领头的黑影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上面交代了,今晚不一定要杀人,但一定要探到底。
探一探那个病秧子苏长青,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探一探这帅府的防卫,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
“上。”
领头人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左侧的黑影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吹管,对准了窗户纸。
就在他即将吹出迷烟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轻响。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那黑影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就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仿佛有一阵阴风,贴着他的后颈吹过。
紧接着是一股巨大无可抗拒的窒息感。
一只冰冷的手,不知何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直接掐断了他所有的呼喊和挣扎。
“咔嚓。”
一声脆响。
黑影的脑袋软软地垂了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恐和不解。
他到死都不知道,这只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领头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高手!
他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死的,只看到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消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夜行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手里竟然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不。
那不是馒头。
那是另一只手。
夜游随手将那具尸体扔在瓦片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扔一件垃圾。
他抬起头,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两只闯进领地的老鼠。
“你们吵到九爷睡觉了。”
夜游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两个黑衣人的耳朵里。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领头人低喝一声,不再掩饰,手腕一抖,两把泛着蓝光的匕首滑入掌心。
既然暴露了,那就强杀!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向着夜游扑杀而来。
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一人攻上三路,一人攻下三路,封死了夜游所有的退路。
若是寻常高手,面对这种合击,只能暂避锋芒。
但夜游不是寻常人。
他是无常寺的杀手。
临走时,曹观起亲自和他说了一句话:“这无常寺里如果有人有资格去保护九爷,那这个人一定是你,因为你是我亲手选出来的人。”
他没有退。
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就像是一缕青烟,不可思议地从两人的刀光缝隙中穿了过去。
“太慢。”
夜游的评价冷酷而精准。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探出。
不是拳,不是掌。
而是两根手指。
那是夹着一截断刀的手指。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那个攻下三路的黑衣人身形猛地一僵,随后捂着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喷涌而出,发出怪声。
他的喉咙被那截看似不起眼的断刀精准地切开了一道细线。
一招毙命。
剩下的领头人彻底慌了。
这哪里是护卫?
这种身法,这种出手速度,这种对人体结构的精准把握……
“你是无常……”
领头人惊恐地喊出半个词,转身就跑。
情报有误!
这帅府里藏着的不是一般的护卫,是无常寺的顶尖杀手!
必须要回去报告!
他将轻功运转到极致,整个人腾空而起,向着院墙外飞掠而去。
只要翻过那道墙,就是复杂的巷道,他有信心甩掉任何人。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墙头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夜游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先他一步,倒挂在了墙头的槐树上。
他就像是一只等待已久的蜘蛛,看着自投罗网的飞蛾。
“留下吧。”
夜游的手腕一抖。
那截断刀脱手而出。
在月光下,这截生锈的、残缺的刀片,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噗!”
断刀精准地没入了领头人的后心。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打断了他的脊椎,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壁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刚刚出口,就被夜游一脚踹在了嘴上,硬生生地把剩下的声音踹回了肚子里。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的时间。
三个身手不凡的刺客,两死一废。
帅府内依然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游轻巧地落在地上,走到那个还剩一口气的领头人面前。
他伸出手,拔出了那截断刀。
“嘶……”
领头人痛得浑身抽搐,眼神涣散。
夜游没有理会他的痛苦,而是蹲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检查着这人的装备。
靴子是软底的,适合潜行,但鞋底沾着一种红色的泥土。
这种土,只有利州城西的大营才有。
那是王景的驻地。
夜游又撕开了这人的衣领。
在他的左肩处,赫然纹着一只小小的、青色的狼头。
夜游的眼神微微一凝。
看来苏轻眉说得没错,这庆功宴的酒还没醒,某些人就已经坐不住了。
“别……别杀我……”
领头人吐着血沫,哀求道:“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夜游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断刀上的血迹。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夜游贴近那人的耳朵,轻声说道:“九爷不喜欢吵。再有下次,我就去把他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说完,夜游猛地一挥手。
“砰!”
领头人被他像扔沙袋一样,直接扔出了三丈高的院墙。
墙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紧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呻吟和拖沓的脚步声。
夜游没有去追。
留个活口,是为了带话。
也是为了震慑。
他重新回到屋顶,回到那个属于他的阴影里。
他捡起刚才放在瓦片上的那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变得有些硬。
但夜游并不在意。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他的目光投向那截断刀。
刀刃上的缺口似乎更多了,血迹也更深了。
但这把刀,依然能杀人。
而且杀得很快,很利索。
“坏了的东西……”
夜游看着断刀,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想起了苏轻眉的话:“在他那儿,没有废人,也没有废刀。”
“坏了的东西……”
夜游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要握刀的人不嫌弃,那就还是把好刀。”
风停了。
夜游闭上眼睛,重新融进了黑暗里。
他就像是一把插在帅府屋顶上的断刃。
残缺,生锈,不起眼。
但谁若敢把手伸向这屋子里的人。
这把断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切断他的喉咙。
此时,帅府的厢房内。
原本应该在熟睡的赵九,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北落师门。
他听着窗外那极其细微的动静,听着那几声闷响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赵九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猫背,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睡吧。”
他对怀里的猫说道,也是对自己说道。
“今晚,没人能进来了。”
因为门外,有个守夜人。
一个即使坏掉了,也依然锋利无比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