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油灯灯花爆裂的轻响,和北落师门那富有节奏的呼噜声。
赵普的手停在了猫背上。
他看着赵九,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因为我在等。”
赵普轻声说道。
“等什么?”
“等那棵树。”
赵普的目光越过赵九,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石墙,看向了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良禽择木,不择朽木,不择凡木。”
“我在等一棵能通天彻地,能为这乱世遮风挡雨,能让这天下棋局……换个活法的树。”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赵九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挑衅。
“苏先生。”
“你……是那棵树吗?”
牢房内的光线似乎在这一瞬间暗了下去,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
“我是那棵树吗?”
赵九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这满室的尘埃。
“我这副身子骨,怕是连根草都算不上。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折。”
赵九咳嗽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赵先生若是想找棵大树乘凉,外面的孟昶,或者是北边的契丹主,甚至是洛阳的那位皇帝,都比我这病秧子要强得多。”
“乘凉?”
赵普笑了,笑得有些张狂。
他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北落师门,那猫不满地喵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苏先生太小看赵某了。”
赵普身体前倾,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九:“我要的不是乘凉,我要的是……种树。”
“种树?”
“这天下的树,根都烂了。”
赵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李唐的根烂在安史,现在的根烂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孟知祥也好,孟昶也罢,不过是这乱世里长出来的一株歪脖子柳树,看着枝繁叶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连根拔起。”
“我要种的,是一棵新树。”
“一棵把根扎在人心,把枝叶伸向万世太平的树。”
赵九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以为赵普只是个有才华的谋士,想找个明主卖个好价钱。
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谋士?
这分明是个想要重塑乾坤的疯子。
“有点意思。”
赵九解下身上的狐裘,随手披在了赵普那单薄的肩膀上。
这狐裘还带着赵九的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药香。
赵普愣了一下,刚想推辞。
“穿着。”
赵九的声音不容置疑:“牢里冷,冻坏了脑子,这树就种不成了。”
赵普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矫情,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既然先生有此大志。”
赵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上,眼神变得深邃:“那我想听听,先生眼中的这天下大势,未来十年,会是如何?”
这是一场面试。
也是一场决定未来格局的对话。
赵普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那千万种可能。
片刻后,他睁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句话。”
赵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就是未来十年的天下。”
“洗耳恭听。”赵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一句:礼崩乐坏至极,则必有圣人出。”
赵普竖起第一根手指:“如今中原,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君臣无义。这是乱世的极点。物极必反,但这反的契机,不在武功,而在文治。未来十年,谁能把刀枪入库,谁能把道理讲通,谁就是那个圣人。靠杀人立威的时代,要过去了。”
赵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点,与曹观起的推演不谋而合。
“第二句:北既来之,南则安之。”
赵普竖起第二根手指:“契丹势大,如悬头利剑。但这剑落不下来,因为中原这块肉太硬,崩牙。未来的格局,必是北强南富。想要一统天下,必先取南之财,养北之兵。蜀地便是那个钱袋子。谁握住了蜀地,谁就握住了争霸天下的本钱。”
赵九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入蜀的初衷。
“那第三句呢?”
赵九问道。
赵普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带着一丝诡秘,一丝看透了赵九底牌的狡黠。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指向了赵九,也指向了这牢房外无尽的黑暗。
“第三句:君子不器,隐于九地之下。”
赵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赵九耳边炸响:“未来的天下,明面上会有一个皇帝,受万民朝拜。但在那龙椅的影子里,必须有一个……执棋的人。”
“这个执棋的人,不能是皇帝,不能是宰相。”
“他必须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个组织,要比皇权更长久,比朝代更稳固。”
“它在暗中调和阴阳,平衡各方势力,防止这天下……再次崩塌。”
死寂。
长久的死寂。
赵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没有告诉赵普任何关于无常寺、关于曹观起九个人计划的信息。
但赵普,仅仅凭着对局势的洞察,竟然硬生生地推导出了这个结论。
甚至,他比曹观起想得更远。
他不仅看到了这个组织的存在必要性,更看到了这个组织的本质——君子不器。
不做具体的器皿,而是做那个使用器皿的手。
“好一个君子不器。”
赵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赞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曹观起会说,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能入局者,不过寥寥数人。
眼前这个人,便是那天生的局中人。
“赵先生。”
赵九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那棵树。”
赵九摇了摇头:“我不是。”
赵普的眼神微微一黯。
“但是。”
赵九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正在和几个人,一起种一片林子。”
“这片林子,不姓孟,也不姓李,更不姓赵。”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赵九伸出手,指了指膝盖上的北落师门。
“代号……”
赵普咀嚼着这两个字。
“世事无常,唯我掌度。”
赵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我们不当皇帝,我们选皇帝。我们不打天下,我们……治天下。”
“赵先生,这棵树,你敢爬吗?”
赵普愣住了。
他看着赵九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苍白,很瘦弱,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但这只手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构想,那个疯狂的计划,却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深深地吸住了他的灵魂。
选皇帝?
治天下?
这比他在牢里想的那些,还要疯狂一万倍!
但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吗?
与其做一个王朝的修补匠,不如做一个时代的建筑师。
赵普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种久违的激情,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缓缓伸出手。
两只手,在这阴暗的死牢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赵普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
就在这时。
“喵——”
赵普膝盖上的北落师门似乎被两人的动作吵醒了。
它不满地叫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跳到了两人握着的手上,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两人的手背。
就像是在为这场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盟约,盖上了一个特殊的印章。
赵九笑了。
赵普也笑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