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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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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海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窗台上的易杯酒,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易连山虽然是个废物,但他这儿子,倒是有几分不怕死的骨气。”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

  “噗嗤。”

  一声嗤笑,打断了凌海那番气势十足的开场白。

  易杯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坛子都差点没拿稳掉下去。

  他歪着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宗师。

  “骨气?”

  “胆色?”

  易杯酒伸出小拇指,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凌海弹了弹指甲盖里并不存在的耳屎。

  “凌宗师,您是不是在那黑窟窿里躲久了,脑子也发霉了?”

  凌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角那几条皱纹都在微微抽搐。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易杯酒摇摇晃晃地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我要是您啊,我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您可是宗师啊!江北门的天!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结果呢?”

  易杯酒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为了抢个天下第一的名头,跟做贼似的,在那种连乞丐都嫌脏的地方,撅着屁股藏了这么久。这也就算了,毕竟兵不厌诈嘛,缩头乌龟也是一种战术。可您这一出来,不先动手杀人,倒先夸起我来了?”

  易杯酒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怎么着?是不是觉得自个儿现在的样子特威风?特有宗师气度?”

  “我呸!”

  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凌海,您也不撒泡尿照照,您现在这副恼羞成怒又想装模作样的德行,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你找死!”

  凌海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一声怒吼,须发皆张。

  一股恐怖的气浪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周围的桌椅板凳瞬间掀翻,木屑纷飞。

  他抬起手掌,掌心之中真气涌动,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是动了真怒,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掌拍成肉泥。

  “慢着!”

  易杯酒却丝毫不惧。

  他不仅没有躲,反而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醉意和嘲讽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神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正要出手的凌海愣了一下。

  那一掌,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

  “凌宗师,且慢动手。”

  易杯酒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对着凌海那个方向,竟然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晚辈刚才酒喝多了,胡言乱语,多有得罪。”

  “但晚辈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凌宗师。”

  凌海眯起了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反复无常的小子。

  他看不透易杯酒想干什么。

  但他自信,凭自己的实力,这小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且,他也想在杀人之前找回点刚才丢掉的面子。

  “有屁快放。”

  凌海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回了手掌,负手而立,重新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派头。

  “放完了,你就该上路了。”

  易杯酒笑了。

  楼外的雨气似乎更重了些,湿冷的风卷着易杯酒那有些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半只眼睛,满脸麻子。

  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亮得吓人。

  “凌宗师,您是江北门的门主,是咱们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

  易杯酒的声音变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他绕过那一地狼藉的碎木屑,像是怕脏了鞋,走得小心翼翼,一步步靠近那位满脸傲色的宗师。

  “晚辈虽然不成器,但也知道,在您面前,我是该执晚辈礼的。”

  凌海听着这话,鼻孔里喷出两道冷气,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尤其是这种极其自负的人。

  被刚才那一顿痛骂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炸起的毛:“哼,算你小子还知道点规矩。”

  凌海仰起下巴,眼神睥睨:“江北门立派百年,规矩森严,自然不是那些乡野草台班子能比的。”

  “是是是,那是自然。”

  易杯酒连连点头,像是个虚心受教的学生:“我听说,江北门如今弟子过万,分舵遍布大江南北,是不是咱们中原武林的第一大帮会?”

  凌海的眉毛挑了挑,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心坎上。

  “第一不敢当。”

  他嘴上谦虚,可那语气里哪有半点不敢当的意思,分明就是舍我其谁。

  “但若论人多势众,论在江湖上的名望,我江北门若是认了第二,怕是还没人敢认第一。”

  “那是!那是!”

  易杯酒竖起大拇指,一脸的崇拜:“那既然是第一大帮会,行事自然也是光明磊落,是咱们正道武林的表率,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对不对?”

  “那是当然!”

  凌海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二楼,也传到了楼外的长街上:“我江北门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乃是武林正统!岂是那些邪魔外道可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气凛然,仿佛早已忘了他刚才还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黑漆漆的茶楼里。

  易杯酒笑了。

  他离凌海只有三步远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

  对于一个普通的一流高手来说,在宗师面前站这么近,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没什么区别。

  但易杯酒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

  他眼中的崇拜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既然凌宗师是正派,是正统,那您说的话,自然就是道理,就是规矩,就是分辨善恶黑白的尺子。”

  凌海很受用。

  他看着易杯酒,忽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或许,留他个全尸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海问。

  易杯酒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曲,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期待着某种解脱。

  “我想问……”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既然江北门是天下第一的名门正派,是天上的云。”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但很清晰:“那我的父亲……易连山……”

  他的声音突然辽阔到任何人都能听得到:“还有他创立的淮上会……”

  易杯酒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凌海的眼睛,语速极快地问道:“在您这位正道魁首的眼里,是不是就是地上的泥?是不是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是不是……”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就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凌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易杯酒会把话引到这上面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毕竟死者为大,易连山虽然死了,但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声的。

  可当他看到易杯酒那双充满了期盼和自我轻贱的眼睛时,他犹豫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承认淮上会不错,那岂不是在贬低江北门?

  岂不是在承认他凌海刚才躲着不敢出来的行为,是在怕一群不错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正道魁首,是来除魔卫道的。

  要想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就必须把对手踩在脚下,哪怕那个对手已经死了。

  而且,淮上会那帮人,本来就是一群泥腿子出身,行事粗鲁,不讲规矩,跟他这种世家传承的江北门比起来,确实差远了。

  一念至此,凌海那股子傲气又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易杯酒那张看起来有些可怜的脸:“易连山嘛……武功倒还尚可,勉强算个人物。”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评判:“但他手底下那帮人……”

  凌海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一群贩夫走卒,也配谈什么会?行事毫无章法,只知道逞凶斗狠,一点规矩都不懂。说他们是乌合之众,那都是抬举了。若真要论起来……”

  凌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盯着易杯酒,一字一顿地说道:“也就是一群只会狂吠的野狗罢了,你说得对。”

  “猪狗不如。”

  易杯酒脸上的卑微、崇拜、讨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残云,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到了极致的狰狞。

  他猛地退后一步,抓起桌上那坛还没喝完的剑南烧春,高高举起,然后——

  “啪!!!”

  酒坛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酒花四溅,碎片横飞。

  “听到了吗!”

  易杯酒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锐利,直冲云霄,仿佛要把这漫天的乌云都给震碎:“你们都听到了吗?!!!”

  他指着凌海,指着那张满是错愕的老脸,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第一!”

  “在他凌海的眼里,我们淮上会就是一群野狗!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凌海脸色骤变:“小畜生!”

  凌海怒吼一声,杀机毕露,抬手就要一掌拍死这个让他当众出丑的混蛋。

  可已经晚了。

  他在那漫天的酒气中,挺直了脊梁,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凌海!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们这种藏头露尾、只会背后捅刀子的人是正派……那老子宁愿当猪狗!但我告诉你!!”

  易杯酒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豪情。

  “在这个操蛋的江湖里!”

  “只有我们淮上会!只有易连山!”

  “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才是真正的……正派!!”

  “谁敢说我是猪狗!”

  他几近疯狂:“我就算是死,也要为淮上会,讨一个公道!”

  说着,他竟直接拔剑冲了上去。

  他要慷慨赴死。

  可就在这一瞬。

  一道磅礴的气息,猛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了易杯酒的肩膀上。

  紧接着,他磅礴的声音顿时响起:“淮上会弟子!何在?”

  “在!!!”

  “在!!!”

  “在!!!”

  无数声怒吼,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时响起,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瞬间淹没了整个锦官城的夜空。

  那些原本躲在暗处,被大长老死死按住的淮上会弟子,此刻再也按不住了。

  凌海的那句猪狗不如,就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他们每个人的心窝子,也捅破了他们最后的隐忍。

  那是他们的家。

  那是他们的信仰。

  谁敢辱,谁就得死!

  一道道身影,如同下山的猛虎,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那个断了一只手臂的老人,一马当先,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满脸泪水,却笑得比谁都狂。

  “他说得对!”

  “咱们是猪狗?”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兄弟们!跟这群伪君子拼了!!”

  “杀凌海!!为门主正名!!”

  “杀!!!”

  几十号人,从各个角落涌出。

  他们身上,那股视死如归的疯劲儿,却让站在二楼的凌海,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猪狗。

  这分明是一群被激怒了的狼群。

  易杯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淮上会众人。

  他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搞懵了的凌海。

  “凌宗师。”

  易杯酒轻轻地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赴宴。

  “这杯酒。”

  “您喝得还痛快吗?”

  楼上,三楼的露台。

  赵九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的酒碗稳如泰山。

  他看不到二楼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真切。

  他听着楼下的喊杀声,听着易杯酒那疯狂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招借刀杀人。”

  陈言玥握着剑的手有些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这是在玩火。”

  “这个人很有趣,他是谁?”

  赵九摇了摇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不认识。”

  陈言玥摇了摇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忘了。”

  “北落师门。”

  赵九忽然低头问向脚边的橘猫:“你说,这出戏,是不是比刚才安静的时候,好看多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它才不管好不好看。

  它只知道,那个叫凌海的老头,身上有股让猫讨厌的腥味。

  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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