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醉仙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与醇厚酒香混合的味道。
楼下那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依旧静静地停着。
桑维翰收了作揖,并未上楼。
他只是对车旁一名看似普通的茶博士,递过去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茶博士接过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便走进了醉仙楼。
他步履平稳,气息均匀,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可他踏上二楼楼梯的每一步,都让这空旷酒楼里的死寂,又加重了一分。
茶博士走到赵九桌前,躬身双手将那张纸条奉上。
“有位先生,请公子过目。”
陈言玥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赵九却只是淡淡地看了那茶博士一眼,伸手接过了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一字一句。
只有一幅用墨笔精心勾勒的围棋残局图。
黑子已成滔天之势,如同一条庞大的黑龙,将棋盘中央的一小块白子绞杀得密不透风。
那几枚白子零零散散,气眼全无,已然是必死之局。
杀意,透过薄薄的纸张,扑面而来。
“欺人太甚!”
陈言玥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
她噌地一声抽出长剑,剑锋在灯火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这是在羞辱你!”
“我下去杀了他!”
这哪里是什么棋局,这分明是在说,你赵九已是我的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坐下。”
赵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有看陈言玥,目光只是落在那张棋盘图上,若有所思。
桑维翰。
这个名字,他曾在无常寺的卷宗里见过。
此人正是石敬瑭身边最重要的谋士。
无常寺对他的评语只有八个字:智深如海,心狠如铁。
赵九没有见过桑维翰本人,但卷宗里附有画像,与楼下马车里那个儒雅男人的侧影,依稀可以对上。
他想不通,石敬瑭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用这种方式来挑衅自己。
但他知道,对方在逼他入局。
入一个对方早已布好的,必死的棋局。
陈言玥看着赵九沉思的模样,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打扰。
她只能握紧手中的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仿佛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随时会从阴影中扑出。
良久。
赵九笑了。
他没有去拿桌上的笔墨,也没有尝试在那张死局图上落子。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取过身旁一只空着的美酒瓷碗。
那碗通体洁白,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碗口朝下。
在陈言玥和那茶博士不解的目光中,轻轻地,将那只白瓷碗,扣在了棋盘图最中央的位置。
天元。
一碗,盖全盘。
“拿回去吧。”
赵九对那茶博士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茶博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不敢多问,收起那张被碗覆盖的残局图,转身下楼。
马车内。
桑维翰接过那张残局图,当他看到那只空碗留下的圆形压痕,正好盖住了整个棋盘的中心时,他那张总是挂着智珠在握笑容的脸,第一次僵住了。
他愣了很久。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错愕,然后是茫然,最后,尽数化作了一丝了然的苦笑。
那苦笑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大人,怎么了?”
一旁,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响起。
百花探过头来,看着那张古怪的棋局图,眼中满是疑惑。
“他……根本就不会下棋。”
桑维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方才所有的胜券在握。
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出车外。
“但他用这个动作告诉我。”
桑维翰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虽然不入棋局,但他要掀了这张棋盘。”
“从现在开始,这盘棋的规矩,得由他来定。”
百花闻言,那张娇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此人行事不按常理,的确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这世上的蠢驴,都喜欢把自己伪装得十分危险。”
桑维翰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只是眼底的笑意,却冷了几分。
“实际上,不过就是看谁手里的刀,更硬一些罢了。”
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醉仙楼上那片明亮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被无常寺捧得太高了,高到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等他从那个江湖最高的位置上掉下来的时候,将会是摔得最惨的那一个。”
桑维翰转过头,看向百花,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现在,该你出场了。”
百花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衫,像一朵在夜雨中悄然绽放的白色小花。
她的出现,让这间本就死寂的酒楼,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赵九的面前。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还认不认识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九看着她。
他当然记得。
“你是无常寺的人。”
赵九的语气很平静:“已经到洛阳了?”
百花抬起头,脸上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我家大人说。”
她刻意加重了“我家大人”这四个字。
“你可以在这里喝酒,但此生,绝不能踏出这里一步。”
“你若出去,就一定会被杀了的。”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对着赵九深深地躬了一身,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匆匆下楼。
她走得很快,背影里带着几分仓皇,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忘恩负义的叛徒!”
陈言玥看着百花的背影,眼中满是鄙夷与杀意。
“我们应该杀了她!”
“杀她没有意思。”
赵九端起酒碗,又为自己斟满了酒,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既然要动手,就要和厉害的人动手。”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
北落师门不知何时又跳上了桌子。
它似乎对那只倒扣在棋盘图上的白瓷碗很感兴趣,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好奇地拨动了一下。
“叮。”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酒楼里,显得格外悦耳。
赵九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被猫爪拨得微微晃动的酒碗上。
他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醉仙楼的掌柜,战战兢兢地再次上了楼。
他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可双腿却抖得像是在筛糠。
“客……客官……”
他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您看……这些酒坛……是不是要先给您撤下去几坛?”
赵九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锋锐。
“不必。”
“酒宴,才刚刚开始。”
……
桑维翰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百花的身影隐没于黑暗。